易珩之抬起眼,看着凌昭。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凌昭觉得自己都在打颤:“易珩之,你,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刚盯着我看。”
“裴润连夜下的令,现在全城通缉,”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往凌昭胸口上扎,“捉拿凌昭、凌寒开二人。生死不论。”
凌昭的瞳孔骤然缩紧了,整个人像是被抽魂了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什么?”他的声音发飘,还带着不可置信。
易珩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凌昭。
凌昭眼里闪着泪光:“易珩之,你别不说话呀,你说话啊。”
易珩之低下头,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过来。
那张纸是从告示上揭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撕破的痕迹,墨迹没有全干,像是刚贴上去就被揭了下来。
凌昭颤抖着手,把那张纸接过去。
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自己手指的温度了,整个人颤抖而无助,像是垂死挣扎的老人,希望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低头看去,眼前的字看起来有些发飘。
那上面写着——今日子时,永平郡主易栖闯入宫中行刺陛下。未遂。五马分尸以亡。即刻捉拿反贼易栖同党、反臣凌信之子——凌寒开、凌长清。生死不论,格杀勿论。
凌昭拿着纸的手猛地攥紧了,纸的一角被他攥成了一团。
凌寒开的凌信觉得不太对劲,跟了过来看清了文字,长久的沉默。
天地应当有声。
可此时此刻却满是静默无声。
凌昭闭了一下眼睛,等了好半天,他睁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平静——是所有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赶到。
消息太快了,快到他的脸跟不上。
但是眼睛是心的先锋,他的泪水比他的表情更先降临:“为什么,会这样呢?”
话说出口凌昭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
凌昭不想让自己那么悲伤,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嗓音:“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我娘?”
可眼泪的不断下坠却让凌昭的声音的变得哽咽:“怎么会是五马分尸呢?”
但凡换个死法,都还有救,还有复活的机会可以用。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易栖为什么会去行刺呢?
易珩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知道凌昭为什么会说“怎么会是五马分尸”的原因。
所以他现在一句也安慰不了。
东边的晨光正翻涌而上来,西边的月还没彻底下去,天上的光把整座皇城照得发亮。
金光映白墙,银光照青瓦——京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野兽,张着嘴,露出满口金色的牙齿。
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那风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凌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没有人说话。
易珩之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说话。凌寒开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一言不发。哪怕是凌信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每个人都在强撑。
易栖为什么行刺裴润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啊,才沉默。
风吹过来,把早日的炊烟吹了过来。
远处,城门开了,禁卫军的脚步声整齐地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凌昭站在城门口,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淡。
但他眼底的恨,很深很深。
他把那张纸收进了袖中。
没有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城外。城外是路,路通向远方。远处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墨痕画在天边。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凌昭努力扯了一个笑出来,太像苦笑了:“我们先回郊外的房子里待着,我们不能让我们娘白白死去。”
易珩之伸手拉着凌昭道:“好。”
易珩之牵上凌昭的手,才发现凌昭的那只手在抖。
易珩之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凌昭,他以为他无坚不摧,无所畏惧,可他的手在抖。
易珩之突然意识到,凌昭其实也不是太阳,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害怕和抖。
“走吧。”易珩之声音平静而稳健。
四个人转过身,背对着高耸的皇城,沉默地朝着城外走去。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路上,明明影子只是影子,却透露着所有人的不甘心。
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让骨头发麻的凉意,把城门上的告示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头看。
正如两个时辰前的易栖,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子时。
易栖决定离开郡主府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或者说,犹豫已经在更早的时候用完了。在那个雨夜,在那个她站在镇南侯府门口、浑身湿透、指尖滴着血、看着易珩之从里面走出来的雨夜——犹豫就在那个雨夜用完了。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看。
背后是长公主府和郡主府比邻而居,只可惜,一位永平郡主,一位长公主最终都不得一个好下场。
她早就知道,裴润不会放过她哥,不会放过她。
“钟家的人造反了,易家怎么没出事啊,易柊和钟炘不是夫妻吗?这谋反的大罪怎么没牵连易家。”
“可毕竟易家是清白的,钟家的人要造反,和易丞相有什么关系吗?易丞相人还是很好的。”
二十年前的风言风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被冤枉至死的钟家,偌大一个钟府被从头砸到尾,上下千余人死的一干二净。
易栖沉默地走在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夜色沉如墨漆,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脆又孤单。
她想起那天的大雨。
那天她去找左思怡,看见板车的时候,她觉得裴润恶心,这宫里头,每天都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被运进运出。但板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风把草席吹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裴汐的脸。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不可置信地跟上去了。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让人恶心:“弄快点!这可是皇帝让杂家弄干净的,弄不干净,你们一个二个等着找死吧。”
易栖躲在树后一直到他们走干净。
易栖颤抖着手走了过去。
那里七零八落地摆着不少尸体,可让易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二十年未见的脸。
是长公主裴汐。
她脸色惨白的倒在尸群之中,易栖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裴汐的脉搏上,明明知道人已经死尽了。
可易栖还是没忍住一试。
脉象微不可闻,易栖屏住了呼吸再度探手,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易栖惊的呼吸都止住了,手指颤抖地轻轻推动裴汐:“小汐小汐,你是不是活着。”
不是手抖,声音也打着颤。
易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裴汐的脸,不敢放火一丝一点动静,直到裴汐的眼睛轻轻打颤。
那一刻易栖连呼吸都不敢有。
直到裴汐的声音响起:“小……栖?”
“是我。”易栖死死地压低这声音,整个人激动地克制不住地颤抖,“你别急,我马上带你回府。”
“不,不用了,”裴汐说的每个字都发飘,不附在耳边根本听不清楚,“我活不了了,还好,死前我还有话要说,你再过来点,我的声音太小了,怕你没听清楚。”
易栖俯身下去,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你肯定能活下去的,小汐不要说丧气话。”
裴汐道:“钟燃的,我的,兵符都在郡主府,那扇镜子后面,我送你的,镜子后面。”
裴汐原本的气息就不算太强,现在更是弱的不能再弱了。
她费力的说话:“裴润强迫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萧苑,我也活到头了,二十年了,也算是解放了,我要去找钟燃了。”
人在死前说话的声音总是忽大忽小,而正在痛苦的人听遗言的时候也不能听的清楚:“小栖好好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