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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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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栖甚至不知道裴汐是什么时候真正死去的。

无数的情绪情感交织在一起,让易栖缓不过来。

直到大雨倾盆而下,才让易栖回了神,可她还不想走。

易栖抱着裴汐的尸体在雨中坐了很久。

裴灿身上还没干透的血拌着雨水一并沾染到易栖身上。

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失魂落魄地回到易丞相府,却看见撑着伞回来的易珩之。整个人淡然素雅。

易栖甚至不敢去看他。

要是自己没有那么多忧虑就好了,要是自己一开始就告诉易柊,左思怡说过的话就好了。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易栖下意识避开了易珩之看向她的视线。

她在那天就想好了。

不抱此仇,天理难容。

从钟到凌,惨死者不计其数,像裴润这种畜生有什么资格活下来。

思绪回到现在。易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两扇门敞开着,没有一个侍卫上前拦她。

他们只是平静地拉开宫门,让她进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像是在等她。

这是皇帝对易家的“宠爱”。易家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皇宫,不用通报,不用盘查,像走进自己家的后院一

易栖有些讽刺地看了一眼宫门。

所谓的“宠爱”,不过是想看易家的人在这座皇宫里走来走去,低着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开着,但它不敢飞出去——因为飞出去了,就会被一箭射下来。

她走进宫门,穿过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大魏百年,易家、钟家,哪个不是忠君报国、一心为民?可大魏的皇帝是怎么对待这两家人的?钟燃死了,钟炘失踪了,裴汐被关了二十年,凌信在牢里等死,她和易柊被“宠爱”着,宠到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两家加在一起,凑不满十个人。

易栖心知肚明,这和先帝没关系。先帝在的时候,她还能在后花园里追着裴汐跑,还能在学堂里和钟炘抢点心。先帝不会把任何人关起来,不会因为谁娶了谁就记恨一辈子。

她不恨先帝。

她恨的是裴润。

步入皇宫的最后一道宫门,便不再有退路了。

她知道。

所以她没有回头。

也不会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

明黄的龙椅上,裴润端然坐立。他的姿态是放松的——靠坐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的眼底裹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慵懒与阴鸷

他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易栖。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易栖,深夜闯朕皇宫,铤而走险——”他的声音带着阴郁恐怖,“你是为凌信而来?”

裴润其人极度恶劣:“那可太可惜了,他已经被朕秘密处死了。”

易栖站在那里,一身素衣,背脊挺得笔直。知晓裴润有多恶心,所以易栖表演没有变化。她的眸光凛冽,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与悲凉。

“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冷硬,像淬了铁。

裴润扬眉:“朕怎么明知故问了?易栖,难道你不是为了凌信而来吗?那凌信可太悲催了,连死了,都没有人知晓,真是白费我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易柊和你们凌家人安排在大理寺的眼线。”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着易栖,像是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二十年前,我那个明月般的长姐,可是为了她的丈夫钟燃而来。钟炘也愿意为了她哥而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深到让人觉得恶心:“你如今,为了凌信而来。真是好玩啊,也不知道以后朕要是想对易柊下手,还有谁会为他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笑话,“他的妹妹为了她的丈夫,他的夫人为了她的兄长——好可怜的易为春啊。”

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像瓷器裂开的声音。沙哑,癫狂,带着几分扭曲的病态,全然没有帝王威仪:“真是和朕一样可怜啊。”

易栖眼底的鄙夷不加掩饰:“我哥没那么恶心人,畜生就少给自己脸上贴人皮了。”

裴润也不生气:“我就喜欢你这恨我恨到牙痒痒的表情。”

“你以为,朕只是容不下凌信,容不下凌家?”他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眼底的疯意渐浓,“你可知,长公主裴汐,二十年来,一直被朕困在这深宫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着易栖:“你恨不恨朕?”

明明已经知道了裴汐的事情,可真当裴润不要脸的说出来,易栖还是克制不住眼底的恨意,易栖的指尖攥得发白。

“恨啊。”她沉声吐出这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干净利落,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我恨死你了。”

裴润的嘴角慢慢咧开。

“你是不是想说——”易栖忽然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恨我那可太好了,这样我才有心情玩下去’?”

裴润的笑意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易栖看见了,她然不住笑起来了。

“对,裴润,你大可以继续玩下去。”易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相信大魏有不透风的墙。我不相信你能猖狂至死。”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她太了解他了。正因为了解,正因为把他当朋友,她现在才会这么恨。

裴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所以呢?”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想干什么?易栖?”

易栖没有回答。

她的剑已经出鞘了。

她的剑会为她做出回答的选择。

寒光破开烛火,直逼龙椅之上的裴润,速度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人感想,有人会行刺裴润。

殿内侍卫瞬间惊起,纷纷拔刀围拢。但已经慢了一步。

剑锋凌厉划过,易栖带着满腔怨愤与决绝,将剑直直刺入裴润的肩头。

鲜血瞬间浸染了明黄的龙袍,裴润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他的眼底疯戾更盛,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他疼得浑身微颤,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易栖,偏执,阴狠,像一个在火里跳舞的人,不肯出来,也不肯死。

周遭瞬间侍卫蜂拥而上,层层合围,刀光剑影封住了易栖所有的去路。

易栖冷眼扫过四周。她知道,身陷重围了。

今日绝无可能再取裴润的性命。

但她目的已达。虽未能斩杀昏君,却已重伤裴润。

二十年了。钟燃的冤屈,裴汐的二十年,凌信在牢里等死的那些日夜——她用这把剑,替他们讨回了一点。不多,但够了。

她的目光落回裴润身上。

裴润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顺着龙袍往下淌。

他的脸色发白,但那双眼睛却带着感情,爱?恨?

易栖也分辨不清楚,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她会看见那年冷宫皇子的眼睛。

易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太心慈手软了,她干脆手腕一转,剑锋调转,朝着自己的心口——

她没有犹豫。

与其被活捉求生不能求死不行,倒不如现在一死百了。

剑尖刺入衣料,刺入皮肉。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疼,是凉的。只是凉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殿里瞬间死寂。

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静悄悄的。

所有人只敢小心翼翼地去看高堂之上帝王的反应。

裴润捂着肩头流血的伤口,剧痛钻心,但他的眼底翻涌着的不是痛苦,是暴怒,是近乎扭曲的疯狂。

他的脸色铁青,浑身都透恐怕的气息,像是一头正在发疯的困兽恶霸。

他死死盯着地上易栖的尸体,喉间挤出冰冷可怖的命令。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将易栖尸首,处以五马分尸。传令全国,即刻捉拿反臣凌信之子凌寒开、凌长清——生死不论,格杀勿论。”

疯意裹挟着盛怒弥散整座大殿。

昏君心性彻底显露,偏执阴狠,再无半分帝王仪态。

深宫烛火摇曳,映着满地血色,也映着这大魏江山早已被这疯癫帝王,染得满目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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