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似没什么反应的凌寒开,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整个人紧绷的凌昭,最后把目光落回凌信脸上。
他其实知道凌家父子躲在这里,必然是知道易栖行刺的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一些,”萧卫羽说,“只不过,都是一些道听途说,未必准确。”
“说你知道的。”凌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下一道军令,而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改了口,“我就是想知道。”
萧卫羽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永平郡主她……”萧卫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行刺了皇帝。没有成功。被……五马分尸了。”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好像不看凌信的脸,就能假装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凌信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看着萧卫羽,等着他往下说。
萧卫羽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不敢看凌信,盯着地面。
萧卫羽的声音发虚:“我离开得突然。我哥回来告诉我说宫里出事了,然后才知道永平郡主的事。我哥说……她说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是什么意思?”凌信几乎是瞬间抬头去看萧卫羽。
萧卫羽摇头:“我也说不好。我哥没细说,我也没敢问。”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凌信一眼:“凌信,你也别太难过。她……她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易栖其人刚烈果断,当年定北侯的事情,只是指着帝王鼻子骂,消息压的死,除了凌易萧左四家,便没人知道这事。
所以易栖去行刺这事,没人觉得奇怪,易栖本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先帝甚至想将其许配给先太子裴泽,易栖提着剑对准自己的脖子抗旨,最终裴泽太子府之位空缺,易栖下嫁凌信。
凌信端着碗的手没动,整个人相当沉默。
“知道了。”凌信说,“你还知道点什么吗?”
“没有了,”萧卫羽摇头之后,看向凌信,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你让易珩之带我来,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吧?”
凌信还是那个姿势没动:“是,我离开京城太久了,所以我想知道京城的禁卫军如今是谁在看管,何时交接。”
禁卫军交接的时间向来是秘密,问这个的无疑是有谋反之心的人,凌信手握重兵,不知道是自然的。
可作为尚书令的萧钧伍却实打实的能会知道。
萧卫羽整个人浑身一惊,声音压的极低:“凌信,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对外可是死人了,只要你能带着你两个儿子跑,以后便不必在乎这皇朝的事情了!以你的能力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至于饿死。”
凌信抬头,看上去有几分凌冽不好惹,萧卫羽这才发现凌寒开和凌信很像,他原先一直觉得只有凌昭想凌信。
凌信的语气很平:“二十年前定北侯,现在是镇南侯,那再过几年呢?总不能让大魏一直活在阴影里吧?”
萧卫羽还想再劝,一抬眸对上凌信带着恨意的眼神:“钟燃的仇还没有报,易栖就死在了皇宫,你让我怎么忍?”
凌信偏头正脸看着萧卫羽,眼底的恨意更是抑制不住:“此仇不报非君子,裴润横行霸道惯了,我不信旁人一点歪心思不起。”
萧卫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凌信的肩膀上,拍了拍。很轻。凌信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低着头,看着地,他就那么坐着,长久的沉默。
萧卫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太沉,便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低着头,“在这儿待太久不安全。你们……你们自己保重。”
凌信点了点头,抬头勉强笑了下:“你也保重,只是希望你帮忙办点事情,不方便便别去干了。”
萧卫羽点头:“我知道。”
临走时,萧卫羽最后看了凌寒开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凌昭,那个少年脸色很差,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易珩之身上。易珩之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看着凌昭的方向。
萧卫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外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凌寒开站在门口,没有动。
凌昭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易珩之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凌昭身上移到凌信身上。
刚刚萧卫羽和凌信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大致能听到些许内容,凌昭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没什么好说的。
凌信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的面前是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水碗。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但没有在看它。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远到谁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爹。”凌昭看着凌信出神的状态,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
凌信没有应。
“爹。”凌昭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凌信回过神,抬起头:“嗯?”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妻子死讯的人。
“你还好吗?”凌寒开问。他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他问了,说明他真的在担心。
凌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没事。”凌信回的话牛头不对马嘴,“活着就行。”
但凌昭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他攥着膝盖,攥得很紧,只是没有让人看见。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现在能说的话,能安慰人的话,只有那么一丁点,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他爹一起沉默着。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没有人点灯。
屋子里只有炕沿上那只水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