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说要养好了身子再来,沈清辞以为怎么也得过个五六日,没想到第三日他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清辞在花园里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松什么气?他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陆公子。”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小姐。”他行了个礼,“这几日听你的话,好好歇着了。”
沈清辞被他这话说得一噎。什么叫“听你的话”?她说的是客套话,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叮嘱?她低下头,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嗑开,含混地说了一句“谁管你歇不歇”。
陆砚洲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陆砚洲说城西的灯会就在今晚,问她还去不去。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不去,可想起上回在庙会上看的那些热闹,又有些心动。庙会是白天逛的,灯会可是晚上,她长这么大,还没正经逛过。
“我问祖母。”她说。
老太太这回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春桃多带几个人跟着。
到了傍晚,春桃给她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说是灯会晚上穿,颜色太素了看不出来。沈清辞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那根银簪子插上,想了想,把那只绣着兰花的香囊也系在了腰间。
春桃看见了,抿着嘴笑,被她瞪了一眼。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陆砚洲站在马车旁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沉稳了许多。看见沈清辞出来,他掀起车帘,等她上了车,自己才跟上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城西停下。
沈清辞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不是一条街,而是整整一片河岸。河边挂满了灯笼,有挂在柳树枝上的,有系在栏杆上的,还有漂在河面上的——那是河灯,成百上千盏,烛火在水面上摇曳,像是一片坠落的星空。
“好看么?”陆砚洲问。
沈清辞这回没说“还行”,点了点头。
“好看。”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绸戴玉的公子哥,有珠围翠绕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对着河里的灯指指点点。小孩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沈清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河灯出了神。烛火在水面上跳动,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影。
“放一盏?”陆砚洲问。
“放那个干嘛?”
“许愿。”陆砚洲说,“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让它漂走,就能实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信这个?”
“不信。”陆砚洲说,“但试试也不亏。”
他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盏河灯。沈清辞接过来看了看,灯是莲花形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好看。摊主递过来一支笔,说可以在灯上写字。
沈清辞拿着笔,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娘走的时候她求过佛,佛没应。她克死两个未婚夫的时候,她没求过任何人。她不信这些,可这会儿拿着笔,又觉得不写点什么,对不起这盏灯。
她在灯上写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写完了,她自己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大好看。她瞥了一眼陆砚洲的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写完了还用灯纸盖住了。
“你写了什么?”她问。
“秘密。”他说。
沈清辞没再问,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漂了出去。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真能实现就好了。
陆砚洲也放了他的灯。两盏灯一前一后地漂着,很快就汇入了灯河之中,再也分不出来了。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河边风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
“走吧,去那边看看。”陆砚洲指着远处的一座石桥。
桥上挂着一排红灯笼,把整座桥照得像一条火龙。沈清辞跟着他走上桥,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河水在桥洞下流过,灯从桥洞里钻出来,像一群发光的鱼。
“你以前放过河灯吗?”沈清辞问。
“放过。”
“在苏州?”
“嗯。”
“一个人?”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笼底下,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好像很远。
“许的什么愿?”她问。
“找一个人。”
“找谁?”
陆砚洲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很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以后告诉你。”他说。
沈清辞没再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说这种话了——说到一半,留一半,让你猜。
从桥上下来,沿着河岸往前走。河边的摊子比街上少一些,卖的大多是跟灯有关的东西,灯笼、灯谜、灯烛。沈清辞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盏兔子灯看了看。
“喜欢?”陆砚洲问。
“就是看看。”沈清辞放下灯,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沈清辞回过头,沈清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跟着沈玉兰和陈巧儿。三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清瑶头上那支赤金步摇在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问,语气淡淡的。
“灯会嘛,谁都能来。”沈清瑶笑眯眯的,目光在陆砚洲身上转了一圈,“陆公子也来了?”
陆砚洲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清瑶正要说什么,身后又有人喊了一声:“陆兄!”
方明远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穿月白色褙子,头上戴白玉簪子,生得清秀文静。
“苏小姐听说今晚有灯会,非要跟来看看。”方明远笑着说。
那女子朝陆砚洲施了一礼:“陆公子。”
又朝沈清辞施了一礼:“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
沈清辞还了个礼,心想这又是谁。
“在下苏婉清。”那女子自我介绍,“家父在翰林院供职,上回诗会本想去,可惜没见着沈小姐。”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她没见过苏婉清,也不知道什么诗会。
沈清瑶的目光在苏婉清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
“苏姐姐也来了?你们认识?”
“跟陆公子见过几面。”苏婉清说得云淡风轻。
沈清瑶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一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方明远走在前面,沈清瑶拉着沈玉兰和陈巧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婉清走在陆砚洲的另一边,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沈清辞走在陆砚洲的左边,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她咬了一颗,慢慢嚼着,没说话。
“沈小姐。”苏婉清隔着陆砚洲叫她。
“嗯?”
“你这根簪子很好看,是哪里买的?”
沈清辞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说:“朋友送的。”
“苏州那边的样式吧?我以前在苏州见过类似的。”苏婉清笑了笑,“陆公子是苏州人,你们倒是有缘。”
沈清辞看了陆砚洲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小姐去过苏州?”沈清辞问。
“去过两回。我姨母家在苏州,小时候常去。”苏婉清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苏州的园林、小桥、流水,比京城精致多了。陆公子,你说是不是?”
“各有各的好。”陆砚洲说。
苏婉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了一阵,前面的河岸忽然变窄了,人群挤在一起,走不快。沈清辞被人流推着,脚步有些不稳。陆砚洲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苏婉清看了这一幕,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清瑶从后面挤上来,挽住沈清辞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姐姐,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杂耍!”
沈清辞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砚洲。他跟方明远他们还在后面,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正低头跟他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跟着沈清瑶往杂耍摊子走。
杂耍摊前围了一大圈人,里面有人顶碗、有人喷火、还有人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沈清瑶看得兴奋,拍着手叫好,沈玉兰和陈巧儿也跟着叫。
沈清辞站在外围,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找。
陆砚洲正从人群里挤过来。方明远和许从先跟在后面,苏婉清已经不在了。
“苏小姐呢?”沈清辞问。
“方兄让人送她回去了。”陆砚洲说,“她说人太多,挤得头疼。”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清瑶看完了杂耍,又拉着沈清辞去看花灯。花灯摊子比刚才那个大得多,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还有一盏比人还高的龙凤灯,烛火一照,龙和凤像是在云里飞。
沈清辞在那盏龙凤灯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