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逸还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有时候在人头攒动的公交站台,有时候他只是骑着那辆洗得干净的自行车,长腿支着地,远远地跟在后面。
像以前一样,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总来接沈星辰的人,是顾清逸。
连同桌偶尔在校门口撞见,都会隔着老远冲沈星辰挤眉弄眼:“星辰,你家‘专属特护’又在梧桐树底下等你了啊。”
沈星辰总是无奈地笑笑,却在走向那个少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春日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自行车的车铃声清脆,和操场边枫树新叶的沙沙声叠在一起。
这一刻,中考的压力、桌角的白色药盒、那些大大小小的检查报告,似乎都退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
有一次放学,两个人刚走到学校门口,夕阳将学校伸缩门拉出长长的影子。
班主任正好出来。
沈星辰瞬间心虚,下意识往旁边站了一步,试图拉开那截几乎能蹭到对方衣袖的距离。
顾清逸却像没发现一样,还笑着说。
“走啊。”
沈星辰头皮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乎是用气音压低声音。
“老师。”
“嗯。”
“老师在后面。”
“嗯。”
“你嗯什么?”
顾清逸回头,真的和班主任对上了视线。
空气安静两秒。
校门口原本喧闹的单车铃声和脚步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班主任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就走了。
“……”
沈星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顾清逸偏头。
“怎么?”
“他是不是知道了?”
“可能。”
“……那怎么办?”
顾清逸认真想了想。
“下次见面……我主动打招呼。”
“顾清逸!”
沈星辰差点气笑。
“你是真不怕死啊。”
顾清逸低低笑了一声。
“怕。”
“那你还这样?”
“因为。”
他看着沈星辰。
“我没做错什么。”
一句话,让沈星辰忽然安静下来。
是啊。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在这个盛大的青春里,坦荡而热烈地喜欢着彼此而已。
—
四月以后,南京开始暖起来。
操场边的枫树也吐出了新绿,嫩红与浅绿交织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不再像初春时那样带着料峭的寒意。
体育老师照例让大家自由活动。
沈星辰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只能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
顾清逸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墙……不是。
是请假过来的。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还拿着两支冒着白气的冰棍,正踩着台阶朝他大步走来。
“吃吗?”
“医生说少吃凉的。”
“所以买了常温酸奶。”
“……”
沈星辰低头一看。
顾清逸居然真的把冰棍自己吃了,然后递给他一盒酸奶。
“你是不是故意馋我?”
“嗯。”
“滚。”
顾清逸笑得肩膀都在抖。
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一排。
下面,一群人在打篮球。
阳光很亮,风吹过来。
顾清逸忽然说。
“等中考结束。”
“嗯?”
“我们去旅行吧。”
沈星辰愣了一下。
“去哪?”
“都行。”
“海边?”
“可以。”
“看日出?”
“可以。”
“坐火车?”
“可以。”
沈星辰忽然来了兴趣。
“那如果我以后一直要复查呢?”
顾清逸回答得很快。
“那就挑医院附近的城市。”
“……”
“旅游顺便复查。”
“……”
沈星辰没忍住笑了。
“顾清逸。”
“嗯?”
“你怎么什么都有办法。”
顾清逸望着远处的操场,风吹乱他的头发。
声音却很轻。
“不是有办法。”
“是有你。”
“所以去哪儿都一样。”
沈星辰耳朵一下红了。
“你最近情话越来越熟练了。”
“没有。”
“还没有?”
“真的。”
“那是谁天天说这些?”
顾清逸认真想了两秒。
“可能。是肺部感染治好了。”
“……顾清逸!!”
整个看台都能听见沈星辰炸毛的声音,下面打球的人纷纷抬头。
顾清逸终于笑出了声。
阳光落在少年肩头。
笑声混着操场上的哨声,飘了很远很远。
而沈星辰忽然觉得,或许未来还是会有很多次复查、很多盒药、很多让人害怕的日子,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怕了。
因为现在,终于有人陪他一起在长廊等报告,一粒粒数过白色的药盒。
陪他熬过大雪没过脚踝的冬天,然后牵着手,走向每一个枫树抽新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