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框框作响,又被风奋力吹开,灌进阵阵微凉的夜风。
粟涓的头栽无可栽,终于猛然往下一点,整个人惊醒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眨了眨,待看清窗前那道身影时,蹭地站起了身。
“小姐……你回来了……”
话出口,理智才渐渐回笼。
“侯爷如何了?”
“无碍。”步尘微转过身,唇角挂着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粟涓这才松了口气,可余光却瞥见自家小姐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眉眼间似乎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愁绪,而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前的那本手札上。
“小姐可是在对这手札发愁?”
步尘微没有答,不知在想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粟涓歪着头,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起来,“平白无故的,甘伊公主为何要将它赠予小姐?这手札看着也旧了,不像什么值钱——”
“这是圣女的遗物。”步尘微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粟涓怔了一下。
步尘微继续说下去,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来:“里头记载着万里墓里每一个机关的细枝末节。”
“那这和小姐有什么……”
“这些是我写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粟涓瞪着双眼,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说出口的话愈发断断续续:“小姐,您……您何时来过乌罗……”
步尘微看着粟涓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前世。”她故意顿了顿,“人不是都有前世吗?我前世是武力高强的大侠,途经此地时写下的这札记。”
粟涓愣了半晌,渐渐从步尘微嘴角那抹弧度中明白了这不过是些不着调的玩笑话,自家小姐分明在逗她!
“小姐!”她嗔怒地跺了跺脚。
步尘微笑出了声。她伸手轻轻揉了揉粟涓的头,把那床从椅背上滑落了一半的薄毯重新披到她肩上,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好了,夜深了,早些睡吧。”
粟涓放下毯子,正要上前给步尘微更衣,却见步尘微已合衣歪倒在床上,阖着眸,呼吸渐渐变得轻而匀长。
粟涓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最终只是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烛火,安静地躺回了椅子上。
烛火方熄,步尘微却又睁开了眼。
甘伊说,没来由地觉得这手札应该交给她。
多年前,她写下这些,只是因为无聊。在千机阁的那段日子,除了练功和守墓,她无事可做,便在纸上画机关图、写破解之法,像是在和自己下一盘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棋。
铁柱死后,她是在这手札上宣泄她的不满、愤恨,还有那些始终泄不完的戾气。
可最终,她没有带走它。那时,她想,万一有人误入了这墓室出不去了呢?
多年后,它帮了尔荼和甘伊,也间接帮了自己一把。
可,比起这手札重见天日,她更希望的其实是,永远没有人再发现它。
——
翌日,日头正盛。
乌罗已从先王驾崩的恐慌中走出,恢复了往日市井的喧嚣。
茶肆摊前,茶客们围坐了好几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茶沫子飞得到处都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下一任乌罗之主。
“甘伊公主胜局已定。”角落里,一个穿麻衣的茶客忽然不紧不慢地撂下这么一句话。
满座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周围几桌的人纷纷端着茶碗挪了过来,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何出此言?”
那人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据宫里的消息,昨夜甘伊公主打开了百兵库。”
“这又能说明什么?”
“啧,你们想想,”他放下茶碗,环顾了一圈伸长脖子的听众,“那百兵库是什么地方?与北邺一战,半数武器出自于此。千机阁的命脉所在。若没有千机阁的许可,旁人如何进得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千机阁已经认甘伊为乌罗之主了?”
那人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在一片屏息等待中缓缓开口:“非也。据宫内人所说——千机阁长老已将千机令交给了甘伊公主,从今往后,千机阁上下,任甘伊公主差遣。”
“什么?!”
“真的假的?!”
惊愕声此起彼伏,有人碰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溅在桌上也没人顾得上擦。
可那麻衣人依旧气定神闲,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不紧不慢地码在桌上。
“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再等两日。到时候,想必便尘埃落定了。”
说罢,他起身离席,挤出人堆,消失在街尾的巷口。
不多时,牧统领走进长春宫,躬身道:“公主,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甘伊坐在殿上,神色冰冷。
彭长老四肢被人驾着,已是动弹不得,却仍满面通红地梗着脖子,费力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咬牙切齿道:“给了你千机令,我便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甘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了回去。
“彭长老果然是老奸巨猾,深谙这帝王之道。”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你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走出这里。”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粗略一看,似乎已有了帝王的八分神韵。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既然一直不肯归顺于我,那我只能让长老您——受些苦了。”
她歪了歪头。门外应声涌入几名侍卫,为首那人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苦腥气。
彭长老拼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四肢在侍卫的钳制下徒劳地扭动着,但那只碗还是不容分说地压上了他的嘴。汤药大半顺着嘴角和下巴洒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襟,可仍有几口被呛了进去。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彭长老,”甘伊的声音竟有些惋惜的意味,“这药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怎能如此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