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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选择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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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每月逢五休沐,不设课业。

这一日沈临霄本想在听松居睡个懒觉,天不亮却被窗外一阵鸟叫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那鸟却像跟他较上了劲,越叫越精神,叽叽喳喳的,活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面小锣。

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晨光初透,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院中那几株青松的针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他展开来,上面是晏秋风的字迹,清秀而克制,写着两个字:自由。

他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枕下。

从何时起,这张纸条成了他每日醒来必看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那日在藏书楼里,他会将母妃留给他的海螺借给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姑娘。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不必去细想。

细想了,反而麻烦。

他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粥,正想着今日做些什么,侍从在门外禀报:“殿下,和光阁那边来了消息,说今日有人借了课室练字,问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沈临霄挑了挑眉。休沐日借课室练字?倒是个用功的。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慢悠悠地往和光阁走去。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和光阁的课室在东边,平日里书声琅琅,今日却静悄悄的。沈临霄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抬一下胳膊。”

是晏秋风的声音,清冽如常,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柔和。

沈临霄推手停在了门上,侧身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课室里只有两个人。晏秋风站在窗边,面前是一个穿着灰蓝色比甲的婢女,约莫十五六岁,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雀。晏秋风正在跟她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哄孩子。

“别怕,我就看看。”

那婢女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胳膊。

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沈临霄的目光未来得及躲闪转而被惊住。

那截小臂上,青青紫紫,密密麻麻,有新伤也有旧伤,最深的一块已经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有些痕迹看得出是巴掌扇的,有些是棍子打的,还有几个圆圆的、边缘发紫的印子,那是被香烛烫过的痕迹。

晏秋风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沈临霄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紧紧的拳头,甚至有些发抖。

“谁打的?”她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婢女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没人打……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晏秋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不小心能烫出这样的印子?不小心能掐出这么整齐的指印?”

婢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晏秋风没有再逼问。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婢女,声音比方才又柔了几分:“擦擦。哭完了回去做事,别让人看出来。”

婢女接过帕子,哽咽着道了谢,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险些撞上门边的沈临霄。

沈临霄侧身让开,目光从婢女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课室中的晏秋风身上。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到她依旧精致看不出什么波澜的脸上。可沈临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点了几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在课堂上见过几次。

她心里有事。

沈临霄没有进去。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然后重新走了一遍路,脚步声放得重了些,推门时故意弄出动静。

“三娘子?”他走进课室,语气随意得像刚发现她,“休沐日还来练字?”

晏秋风转过身来,朝他行了一礼,面色如常:“夫子安好。学生闲来无事,借课室写几幅字。”

沈临霄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问。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两日后,沈临霄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一日的课,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下》,论的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沈临霄照例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堂中众人听得认真。

课至中途,他提了一个问题:“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诸君以为,此言之要义何在?”

这个问题不算难,堂中立刻有人举手。沈临霄扫了一眼,正要点人,忽然听见一个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学生愿试答。”

沈临霄微微一怔。晏秋风向来不在课上主动发言。她听课极认真,笔记做得极好,却从不与人争辩,更不会主动站出来回答问题。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三娘子请讲。”

晏秋风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色泽通透的白玉燕钗,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可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除了美,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雪山的峰顶,明明冷得要命,却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看。

“学生以为,”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孟子此言,要义在于一个‘通’字。君与民通,方能知民之苦乐;知民之苦乐,方能行仁政。若上下不通,君自乐其乐,民自苦其苦,则虽有仁心,亦难行仁政。”

沈临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晏秋风却话锋一转。

“不过学生近日读书,倒有一个疑问。”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堂中某处掠过,落回沈临霄脸上,“《礼记·大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生想的是——这四者之间,是否有一个先后顺序?”

这个问题有些偏了,与今日所讲的孟子并无直接关系。沈临霄的眉毛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她,只是道:“三娘子细说。”

晏秋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学生以为,身不修,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则天下不平。这是古人早就说透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堂中,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瞬。

“可学生近日见了一些事,心中便想,若一个人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爱护,连身边之人的苦痛都视而不见,却口口声声说心怀天下、志在苍生。这样的人,当真能治国平天下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沈临霄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回答问题,她是在说别的事。

晏秋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老人都不能尊敬,却说要尊敬天下的老人,那是自欺;若连自己身边的幼者都不能爱护,却说要爱护天下的幼者,那是欺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却带着一丝锋利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学生以为,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能看见眼前之苦,方谈得上济苍生。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口中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清晰了,“纸上谈兵,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她微微垂首,行了一礼:“学生妄言,请夫子指教。”

堂中一片寂静。

沈临霄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堂中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脸色都不太好看——户部侍郎周家的幼子,周明远。

周明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此刻面色青白交加,手指攥着书页,他身旁的书童悄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沈临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数了。

“三娘子言之有理。”他开口,语气平稳,不露声色,“孟子所言,归根结底是一个‘仁’字。仁者爱人,由近及远。连近处都不爱,远处更是空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明远。周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沈临霄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可他心里清楚,晏秋风今日这番发言,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是冲着课业来的,她是冲着周明远来的。

为什么?

他想起两日前在课室中见到的那个婢女,想起她胳膊上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想起晏秋风问她“谁打的”时她眼中的恐惧。

周家的婢女。

周明远。

沈临霄的唇角微动,这世上敢在他的课上指桑骂槐的人,晏秋风是头一个。

课后。

和光阁到东厢有一条青石小径,沿途种满了青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小径中段有一段台阶,因为常年背阴,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遇水便滑得站不住人。

周明远下课后脸色铁青地走出和光阁,大步流星地沿着青石小径往东厢走。他走得很急,满脑子都是晏秋风在课上那些话,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那段台阶的时候,他一脚踩下去——

脚底猛地一滑。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来不及反应,后脑勺朝下,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滚了七八级,最后重重地摔在下面的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阶角上,当场就见了血。

“公子!公子!”跟在后面的书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去扶他。

周明远躺在地上,眼前发黑,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后脑勺更是火辣辣的。他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书院。

沈临霄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被抬回了东厢的客房,郎中正在给他诊治。脚踝扭伤了,后脑勺磕破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要卧床静养至少五天。

“怎么摔的?”沈临霄问。

书童哭丧着脸:“公子走路没注意,踩到青苔上了……”

沈临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出了客房,沿着青石小径走到那段台阶前,蹲下来看了看。

石阶上确实有青苔,但青苔不是今天才长的——这里的台阶常年背阴,青苔一直都在。周明远在这里走了一个多月,从没摔过,为什么偏偏今日摔了?

沈临霄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轻轻嗅了嗅。

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别的香味。

桂花油。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也没有说。但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晏秋风身边那个叫青棠的婢女,今日上午曾在厨房附近出现过。

桂花油是用来做点心的,晏秋风前几日刚做过桂花糕。

沈临霄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心下了然。

有几分聪明,却也没有把事情做周全,罢了。想罢,沈临霄便命人对地面彻底洗刷干净,以绝后患。

三日后,周明远还在床上躺着,晏秋风来了听松居。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新做的杏仁酥。这一次做得比上次更好,酥皮金黄,杏仁片铺得整整齐齐,卖相已经可以拿出去卖了。

沈临霄尝了一块,点了点头:“三娘子手艺渐长。”

晏秋风正要谦虚两句,沈临霄忽然开口了。

“三娘子,”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明远摔伤的事,你听说了吧?”

晏秋风面色如常:“听说了。听说要躺好几天,学生还想着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不用去了。”沈临霄又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他摔得不轻,见不得人。”

晏秋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临霄看着她,忽然问:“三娘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向他。

“夫子,”她说,声音不大,“学生有一件事,想求夫子帮忙。”

沈临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周公子身边有一个婢女,名叫阿蘅。”晏秋风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学生偶然间看到她胳膊上的伤,新伤叠旧伤,有的是打的,有的是掐的,还有被香烛烫过的痕迹。”

沈临霄的手指微微一顿。

“学生打听过了,”晏秋风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平稳之下有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东西,“周公子在课上若是被夫子批评了,回去就拿阿蘅出气。夫子前几日课上都点了他的名,他便越发变本加厉。这次他从台阶上摔下来,虽然是他自己不小心,但以他的性子,心里这口气总要找个人出的。”

她抬起眼,看着沈临霄,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此刻是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的注视。

“学生想救她。”

沈临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学生知道,阿蘅是周家买了死契的丫鬟,按理说学生没有资格插手。”晏秋风的声音低了几分,“但学生想,若书院以‘和光阁人手不足’为由,向周家要几个人过来帮忙抄书、洒扫,周家应该不会拒绝。阿蘅若能进书院做事,就归书院管了。周公子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书院里动手。”

她说完,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临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敲着,他看着晏秋风,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梳着随云髻,发间那支白玉燕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先在课上指桑骂槐,让周明远下不来台;然后在他必经之路上做手脚,让他摔得下不了床;现在又跑到我这里来,想让我出面把她从周家捞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慵懒的眼睛中此刻多了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光。

“你就不怕周明远知道了,找你麻烦?”

晏秋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学生想过。”她承认了,并没有做一分辩驳。她的声音平静,“他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晏家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是他能随便动的。他不敢明着对付我。”

“那暗地里呢?”

晏秋风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狡黠:“他书读得不好,脑子也不太好使,想对付我,大概也对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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