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霄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是发自心底的笑,在安静的书房中回荡开来,像是一阵清风吹过了沉闷的午后。
晏秋风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夫子笑什么?”
“笑三娘子。”沈临霄止住了笑,可眼角的笑意还在,“笑你这个人,表面上清清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骨子里却是个爱管闲事的。”
晏秋风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临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那个婢女的事,”他开口,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平稳,“我来安排。”
晏秋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光亮了一下。
“多谢夫子。”
“不必谢我。”沈临霄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不过三娘子,你可想清楚了,你帮她这一次,她以后的路,你管不管?”
晏秋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学生管不了她一辈子。但学生至少能让她从火坑里出来。出来了之后的路,她自己走。”
沈临霄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有光。虽日月星辰明亮璀璨,但她自己便会发光,那光很温暖,像冬日里埋在被灰烬下的炭火,不灼人,却足以让靠近它的人感到暖意。
“好。”他说,声音轻了几分,“那就按你说的办。”
是夜,月朗星稀。
沈临霄在听松居无聊,披了件外袍,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处凉亭,建在悬崖边上,视野开阔,是赏月的好地方。他本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走到亭子附近时,却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
素色的褙子,随云髻,白玉钗。
晏秋风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姿态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她的手臂搭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缩在月光里。
沈临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退回去,可她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汪山泉,映着天上的月亮,波光粼粼的。
“夫子?”她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恢复了惯常的端方姿态。
沈临霄看着她那副“被抓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娘子不必多礼。”他走进亭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散地靠在柱子上,“一个人赏月?”
晏秋风垂下眼:“裴世子设宴与同学们一聚,学生嫌宴上太吵,出来躲躲清静。”
沈临霄笑了一声:“倒是巧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山间的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松针的清香。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夫子。”晏秋风忽然开口。
“嗯?”
“夫子今日在课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犹豫,“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沈临霄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白皙如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沈临霄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
“三娘子说的是周明远?”
晏秋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明远这几日连续被我点名批评,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沈临霄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娘子今日在课上引经据典,说的那些话,‘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看似在答课业,实则每一句都在说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三娘子,你胆子不小。”
晏秋风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晏秋风抬起眼看向他,“学生想问夫子一个问题。”
沈临霄挑了挑眉,示意她说。
晏秋风转过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悬在山巅之上,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夫子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沈临霄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不像她。不像那个在课堂上引经据典的晏三娘子,也不像那个在策论中纵横捭阖的晏三娘子。这个问题太天真了,天真得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看着月亮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三娘子觉得呢?”他反问。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学生小时候,祖母常给学生讲嫦娥的故事。说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学生那时候小,听了就信了,每到中秋都要对着月亮看很久,想看看嫦娥有没有在跳舞。”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假的。月亮上什么都没有。”
沈临霄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学生有时候还是愿意相信上面有人。”晏秋风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要被松涛声盖过,“再说月亮多孤单啊。挂在那里,看着人间千万年,看着那么多人出生又死去,自己却永远下不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临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的是月亮。可他想起了那张纸条上写的两个字——自由。
月亮不自由,所以孤单。
她在说自己。
“三娘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方才说,你愿意相信月亮上有人。为什么?”
晏秋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如果上面没人,嫦娥就太可怜了。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连个抬头看她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沈临霄脸上。
“学生看见那个叫阿蘅的婢女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沈临霄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跟嫦娥一样,”晏秋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关心她。她挨了打不敢说,受了委屈没人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月亮上的人一样——孤单。”
“可学生看见了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她的表情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暖而坚定。
“学生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这个,学生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她顿了顿,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和人之间,本质上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离开家,在外面讨生活的人。只是有人运气好一些,生在了好人家;有人运气差一些,被卖来卖去,连哭都不敢出声。”
“学生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亭中安静了很久。
山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了晏秋风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沈临霄的衣袂。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沈临霄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口口声声说“心怀天下”却在背后鱼肉百姓的官员,见过满口仁义道德却在私下里男盗女娼的世家子弟。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人性,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虚伪、趋利避害。
可晏秋风不一样。
她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去调查、布局、在课堂上指桑骂槐、在路上动手脚、又跑来求他出面善后。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既替婢女出了气,又从根本上救了婢女的一生。
可她的出发点,不为恨,也不为报复的快感,只是因为“学生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他想起她在藏书楼里说的话“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就还没有到绝路。”那时候他觉得她说得对,现在他觉得,她不只是说得对,她是活成了那样的人。
她选择了帮那个婢女。她选择了不让那个婢女继续孤单。
她选择了——看见。
“三娘子,”沈临霄开口,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帮阿蘅,她未必感激你。她可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晏秋风想了想,说:“她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帮她这件事,学生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才做的。”晏秋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学生做这件事,是因为学生觉得应该做。她感不感激,是她的选择。学生做不做,是学生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冲他放松的一笑,“学生选了做,心里就踏实了。”
沈临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更加柔和了。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好似雪山之巅的雪,冷是因为高,高所以才干净。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他问过母妃一个问题:“母妃,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
母妃怎么回答的?她说:“好人不是不犯错的人,是明知道做这件事对自己没有好处,还是去做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忽然懂了。
晏秋风做的每一件事,对她自己都没有好处。帮一个婢女,得罪周家,对她有什么好处?在课上指桑骂槐,得罪同窗,对她有什么好处?跑来求他帮忙,欠他一个人情,对她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可她做了。
因为她觉得应该做。
沈临霄靠在柱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三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我现在发现,你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说客。”
晏秋风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太容易让人说实话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可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晏秋风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过了很久,沈临霄站起身来。
“夜深了,三娘子该回去了。”
晏秋风应了一声,也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朝他行了一礼:“夫子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
沈临霄站在她身后,月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阿蘅的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明日就办。”
晏秋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那飘逸挺拔的身姿。
“多谢夫子。”她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不必谢我。”沈临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帮阿蘅,不是因为三娘子求我。”
晏秋风微微一怔:“那是因为什么?”
沈临霄沉默了一瞬,“因为三娘子说得对。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我若连书院里的一个婢女都护不住,以后也不必说什么心怀苍生了。”
晏秋风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朝他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走远了。素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沈临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发丝。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嘴角扬起。
这件事于他没在任何好处,他也不屑于四处做好事做善事,可他今天就是高兴。
他没有伸手去压它。
就让它挂着吧。
反正这里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