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熹微天光刚漫过客栈屋檐,晏秋风便已梳洗妥当。
缓步踏出房门,廊下晨露未干,微凉的风卷着山间潮气拂来。沈临霄早已立在栏边等候。他身着一袭深青色直裰,墨色绦带紧束腰身,衬得身姿挺拔清峻。脚下皂靴边角凝着一层干透的黄泥,是昨日跋涉山路留下的痕迹,未曾拂去。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他闻声抬眸。清冷眸光掠过熹光,轻轻落在她面上,短暂一顿,无声藏着几分审慎与在意。
“今日去哪里?”晏秋风轻声发问。
沈临霄放下手中青瓷茶杯,杯底轻触木栏,落出一声轻响。他眸色浅浅,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随我来便是。”
言罢,他转身步出院门,身姿颀长,步履沉稳。
晏秋风默然跟上。两人穿行在河清县的老巷深处,七拐八绕,走入一条幽深窄巷。巷弄逼仄静谧,两侧青砖墙根爬满苍绿青苔,潮湿的水汽萦绕周身。天光被错落的屋檐切割成细碎纹路,斑驳洒落于青石板路之上。
她不曾多问,只安静追随他的步伐。
连拐两道弯,沈临霄终于在一扇老旧木门前驻足。
门板经经年风雨冲刷,早已发黑褪色,板面布满深浅交错的水蚀沟壑,缝隙宽得可容指入内,无门环装饰,仅一道粗陋木栓从内闩紧。
笃、笃。
两声轻叩,低沉利落。
门内沉寂片刻,一道沙哑怯懦的女声浅浅传来,带着满心警惕:“什么人?”
沈临霄未语,复又叩门两下。
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细缝,半张憔悴的脸露了出来。妇人颧骨突兀高耸,脸颊消瘦凹陷,皮肉近乎干枯,唯独一双眼眸硕大无神,沉沉陷在眼窝中,生机与光彩早已被苦难熬尽。
待看清门外的晏秋风,她通红的眼睫骤然颤栗,唇瓣不住哆嗦,眼底翻涌出猝不及防的错愕与酸涩,屈膝便要下跪行礼。
晏秋风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枯瘦如枯枝的手臂,阻了她的动作。
这妇人,正是前几日在药铺门前,抱着高热幼子跪地求药的可怜人。
沈临霄立在门槛外,并未进门。清冷目光扫过妇人孱弱的身形,缓缓落向昏暗幽深的屋内。房内陈设极尽简陋,一张老旧木板床,桌角残缺的木桌,两只粗陶旧碗,地面随意堆着几件浆洗发白的旧衣。
床角紧紧缩着个孩童,正是那日高热的稚童。此刻热度已退,小脸褪去绯红,一双黑亮的眸子怯生生望着门外,安静得让人心疼。
死寂在屋内蔓延,沈临霄抬手从宽袖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铜牌,稳稳托于掌中。铜牌温润古朴,正面镌刻“镇南”二字,背面纹路繁复,是沈家独有的家徽。
妇人目光骤然凝固,瞳孔微微放大,细微的颤抖顺着眉眼蔓延至全身。
“本王沈临霄。”
他声线平缓无波,音色清冽低沉,自带凛然威严,穿透屋内沉闷的空气。
“此番来河清,只为还一方百姓公道。”
妇人怔怔凝着那枚陌生的铜牌,虽看不懂繁复家徽,却知晓异姓王的威名。她缓缓抬眼,望向身前身姿卓然的男子,久久未动。
下一瞬,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肆意流淌,砸在老旧的门槛上,碎成一片冰凉。积压日久的委屈、绝望与微薄期盼,尽数在这一刻崩塌。
“大人……您当真……”她声音抖不成句,双膝再度欲弯。
“进屋说。”沈临霄抬手制止,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妇人慌忙侧身,将二人迎入屋内,反手掩上木门。她局促地抬手擦拭长凳,再三拂拭,欲请沈临霄落座,他身姿未动,依旧静立屋中。
晏秋风顺势坐在床沿,取出随身干净手帕,递予泪流不止的妇人。
妇人嗓音沙哑干涩,似是常年哭泣伤了根本,字字都带着磨人的钝痛:“我男人姓王,叫王铁柱。”
她垂着眼,泪水仍不停滑落,语气却异常平静。极致的苦难早已磨钝了感知,伤痛沉在心底,麻木无声。
“他原是镇上粮铺账房,写得一手好字,账目也算得一清二楚。彼时家境清贫,却也安稳度日。”她眸光悠远,似是透过破败屋舍,望见了往昔安稳岁月,“后来孙家入主河清县,开设赌坊,威逼乡里老少爷们参赌。入局者赢则被百般刁难扣押,输则倾家荡产、脱身无门。我夫君守本心拒不沾染,可粮铺东家嗜赌成性,终是赌输铺子,家业尽失。东家落败,我夫君便也没了营生。”
晏秋风静静听着,袖中指尖缓缓收紧,心底层层寒意漫开。
“没过多久,孙家散播消息,言后山新开矿场,包吃包住,月俸二两银子。”妇人喉头剧烈哽咽,停顿许久,才断续接上话语,“我夫君想着攒些银两,给女儿治病,况且街上的男人们都去了,便咬牙也去了矿上。”
“谁成想这一去…”女人说着话,又泪流不止。“去了三个月之后,孙家送来口信,说他在矿中染了急症,人不在了。”
晏秋风眉心微蹙,轻声追问:“孙家肆意横行,欺压百姓,你们为何不向官府告状?”
妇人抬眸,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盛着比愤怒、怨恨更沉、更寒的绝望。层层强权碾压之下,申诉无门的苦楚脆弱不堪,一碰即碎。
“姑娘,河清县的官就是孙家的人,河清县的天就是孙家的天。告状?往哪告?告到县衙,县太爷是孙家的女婿。告到府里,府里的同知是孙家的亲家。”她压低声音,气息微弱,生怕隔墙有耳。
“朝廷不知道这些。朝廷的人不来。就算来了,也有大官相护。”
屋内陷入死寂。
沈临霄静立桌旁,身形挺拔如松,全程默然无语。垂在身侧的手指纹丝不动,侧脸线条冷硬紧绷,喜怒不形于色,周身却萦绕着沉沉寒意。
晏秋风悄然抬眸望他,辨不出他分毫心绪。
就在这时,妇人眸光骤凝,压低嗓音,用气音吐出一句关键话语:“只是……我男人曾托人带出一张字条。”
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俯身探至枕下,小心翼翼摸出一团灰白粗布。布料陈旧起皱,边角磨得毛边松散。层层展开粗布,里面裹着一张巴掌大的薄纸。
纸张边角卷曲残破,其上字迹歪斜潦草,是以鲜血书写而成,触目惊心。每一笔都似耗尽了书写之人最后的气力,字字刻骨。
纸上仅三行短字,清晰刺眼:
后山矿场,有铁。
出不去。
别来。
晏秋风指尖轻触薄纸,心底骤然震颤。她仿佛能窥见漆黑矿坑之中,王铁柱借着零星微光,匍匐在地、以血为墨、拼死留信的模样。
后山从不是采石矿场,而是一处隐秘铁矿。
她抬眸看向沈临霄,恰好对上他沉凝的目光。他眉心微蹙,深邃眼底翻涌着沉沉寒色,显然已然洞悉其中隐秘。
晏秋风将血书递至他手中。
沈临霄垂眸细看片刻,指尖小心翼翼将薄纸折好,妥帖收进衣襟内。
他抬眼望向妇人,音色沉稳有力,字字郑重:“你夫君,我必带他归来。”
妇人怔怔凝望,泪光闪烁,颤声追问:“大人……铁柱他……还活着吗?”
沈临霄并未作答。
一旁的晏秋风见状,袖中五指骤然攥紧,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短暂沉寂后,他沉声叮嘱:“今日我二人到访之事,事关河清县所有百姓,切勿告知任何人。”
妇人连连点头,胡乱拭去满脸泪痕,将粗布与残纸重新藏回枕下,动作谨慎至极。
晏秋风起身,垂眸看向床角安静乖巧的稚童,于心不忍。她从袖中取出几枚碎银,轻轻放在枕边。妇人见状,又欲跪拜致谢,被她及时扶住拦下。
辞别陋屋,走出幽深窄巷。
正午日光炽烈晃眼,白茫茫铺洒在青石板上,刺得人微微眯眸。巷内潮湿阴寒尽数褪去,可心底积攒的寒凉,却久久不散。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在镇上长街,全程静默无言。
晏秋风的思绪却飞速流转,层层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型。
后山铁矿、隐秘炼铁、向南行驶的运货马车、边关战事紧缺兵器……
所有细碎疑点,尽数闭环。
孙家私采铁矿、私造兵器,尽数运往南边边关。这根本不是地方豪强欺压百姓的寻常冤案,是通敌叛国的滔天重罪!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惊心动魄。
她望着前方沈临霄挺拔的背影,步履急促沉重,靴底敲击石板,笃笃作响,似是心底隐忍的怒火与急迫,声声催行。她清楚,他与她一样,早已心里通透。
折返客栈,沈临霄径直走入书房,房门虚掩未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