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风紧随而入。
他背身而立,双手撑于桌沿,宽肩脊背紧紧绷起,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气压低沉,裹挟着压抑的戾气。
“南方便是边关。”晏秋风立在门口,音色清浅澄澈,字字清晰,“边关战事吃紧,急需铁器、兵器备战。孙家私开铁矿、私炼精铁,尽数南下输送。”
“此事绝非一县豪强作乱,是通敌叛国。”
沈临霄缓缓转身,深邃眼眸如沉潭无底,沉沉凝望着她,久久无声。
半晌,他才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制的担忧:“三娘子不该再插手此事。”
“学生知晓凶险。”
“你不知全貌。”他向前半步,眸光沉沉锁住她,语气凝重,“你眼下所知,已然过多。此案牵扯从不止孙家,孙家与金陵周家是姻亲关系,根系盘错,势力遍布朝野,触手极深。你早已被他盯上,再查下去,性命堪忧。”
晏秋风静静望着他。
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眼底沉淀着连日操劳的青黑,疲惫与担忧尽数藏在清冷眉眼间。
她全然懂得他的顾虑。那日巷中歹人那句“周公子的女人”,已然挑明棋局。周明远从不在意他们查探孙家的细碎罪证,他只怕他们顺藤摸瓜,揪出他通敌谋逆的滔天罪证。
而她知晓的秘密,早已够得上杀身之祸。
“太过凶险。”沈临霄敛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不容置喙,“明日我独自进山,你留在客栈等候。”
“我不会鲁莽行事,必会谨慎自保。”晏秋风有些着急,她进山危险,他独自进山何尝不是凶险万分,晏秋风未曾退让,眸光澄澈坚定,直直望入他眼底,“我想帮你,也想救河清县受苦的百姓。”
她的目光澄澈温热,似暗夜烛火,温柔却有万钧力量,滚烫入心,抵得千言万语。
沈临霄凝着她坦荡坚定的眉眼,恍惚间忆起听松居棋局之上,她亦是这般眼神,干净纯粹,笃定执拗,一句“我想帮你”,掷地有声,不留退路。
心底暗流翻涌,喉结轻轻滚动,袖中指尖悄然收紧。千般顾虑、万般隐忍,尽数压于心底。最终也只是沉默。
晏秋风未曾多言,静静转身退出书房,木门轻合,隔绝了一室沉郁。
刚至廊下,院门轻响,观山风尘仆仆而入。
他一身深色劲装,衣摆、鞋面沾满山野黄泥,眉眼肃穆,显然是在外探查才回来。见得晏秋风,他微微颔首行礼,便欲入内复命。
“观山。”晏秋风轻声唤住他。
观山驻足回身,神色恭谨静待吩咐。
晏秋风神色温润自然,语气平淡闲谈,不着半分刻意:“连日辛苦你深夜探查,夫子也知你日夜操劳,始终未曾歇息。”
她顺势轻声试探:“听闻夫子计划这两日进山,不知进山路线,可曾敲定?”
观山面对这几日都与王爷同进同出的晏三娘子毫无防备,那日王爷离去后心急追出的模样,他看得分明,心中早已清楚这位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便直言回道:“前夜山路漆黑难辨,属下仅依地貌走势,结合王妇与乡邻口述,拼凑出大致方位。具体进山路径、沿途路线,尚且无法确定。”
“辛苦你了。”
晏秋风微微颔首,待观山入书房后,立于廊下,心底已然了然。
夫子至今未定路线,非是疏于探查,而是线索零散,无从拼凑完整路径。他缺的,是一张串联所有细碎线索、精准无误的进山之路。
微风拂廊,树影轻摇。晏秋风静立片刻,从容折返厢房。
她端坐案前,铺纸提笔,笔尖悬于纸上方,迟迟未落。
她从未涉足河清后山,不识山势走向,不知矿场方位,不懂岔路深浅。可前几日学子汇总的所有民生探查资料,她研究过,且尽数清晰存于脑海。
顾云舟的记录里有商户描述的山路,说运货往南走要过两道山梁,第一道山梁上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第二道山梁脚下有一片白桦林。谢蕴摘录的县志里有河清县的山川地形图,虽然简陋,但标注了主要的地标和方向。裴衍之的口述记录里有乡民提到的土地庙、干涸的溪床、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
旁人眼中零散无用的细碎碎片,于她而言,便是串联真相的全部线索。
闭眼片刻,万千信息飞速梳理、拼接、整合。
再睁眼时,眸色澄澈明朗,笔尖稳稳落纸。
一笔一画,勾勒山路轨迹。从客栈出发,东南出城,两道山梁、一处干溪、一片白桦林、一座土地庙,所有地标、岔路取舍、转弯方位,尽数清晰落笔。
日头自东向西,穿窗而过,光影更迭。案上清茶凉透数次,她未曾饮上一口。废纸铺落满地,数次修改校准,剔除偏差,完善细节。直至暮色四合,一张完整精准的进山路线图,终于落笔成型。
纸上线条虽略显潦草,墨迹浓淡不均,却将整条隐秘山路,从起点到终点,标注得一清二楚,无一处模糊。
晏秋风小心将图纸折好,妥帖收入袖中,起身走向书房。
木门半掩,昏黄烛光透过缝隙溢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室内沉郁。
她轻叩门框,推门而入。
沈临霄正端坐案前,桌上摊着一张山型图。山势轮廓大致准确,核心地标尽数标注,可岔路模糊难辨,生死之路无从区分。
他一手撑额,一手执笔,笔尖悬停许久,迟迟未落。连日殚精竭虑,眼底青黑愈发浓重,在摇曳烛火下格外清晰。
见她入内,他抬眸,放下手中笔,耐心的微笑道:“怎么入夜了还过来?”
“我可以看看这张地图吗?”
沈临霄默然颔首,将图纸推至她身前。
晏秋风垂眸细看,指尖轻点图纸上一处问号标记,轻声纠正:“此处并非北向,该是东行。”
语罢,她取出袖中亲手绘制的路线图,轻轻铺在旁边。
两张图纸并列案上,对比分明。
她的图纸,以所有细碎线索拼接而成,路径清晰、步步明确,将所有模糊的岔路、隐秘的通路,尽数补全。
“自客栈东南出城,过第一道山梁,岔路左行,沿干涸溪床上行。见白桦林右转,穿第二道山梁,路左便是土地庙。行过土地庙,一刻钟路程,直达后山矿场。”
沈临霄垂眸凝着那张潦草却精准的图纸,久久未语。
他素来知晓她的过人聪慧,擅长于万千零碎线索中,梳理出唯一真相,于纷乱棋局里,走出唯一生路。
烛光摇曳,将他修长的指尖影子投落纸面,顺着她勾勒的蜿蜒山路缓缓滑动,两道影子交叠相融,暧昧无声,暗流汹涌。
抬眸时,他撞入她坦荡执拗的眼眸。
“学生熟知全程山路,所有岔路取舍了然于心。”晏秋风抬眸望他,语气笃定坚定,不退不让,“夫子明日进山,必须带上学生。”
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两人眉眼温润,光影交缠。
沈临霄深深凝着她,眸底翻涌着担忧、挣扎,还有几分藏之深处、不愿外露的动容。
他深知前路九死一生,只想将她护于安稳之后。可他亦深知,眼前女子,向来心有大义、从不畏险,认定之事,便绝不会退让半分。
片刻沉寂,他终是松口,声线低沉温和,藏着掩不住的妥帖叮嘱:
“明日卯时动身,山里夜寒露重,穿厚实些。”
晏秋风心头微松,垂眸轻声应道:“好。”
她将两张图纸对齐叠好,安放案头,转身悄然退出书房。
廊下夜风微凉,卷动裙角翻飞如蝶。一弯细月悬于檐上,清光淡薄,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微凉晚风,心底澄澈坚定。
她知晓前路凶险,知晓孙家与周明远的滔天势力,知晓此行可能有去无回。
可那些被碾碎的寻常人生,那些无声陨落的性命,那些深埋矿底的冤屈,还有他孤身涉险的背影,皆让她无法置身事外。
返回厢房,晏秋风未点灯烛,在沉沉黑暗中静坐片刻,复盘整日所有线索与隐秘。
随后取来厚实衣裳,搭于床头,静待天明。
卧于床榻,睁眼望着漆黑梁木,心底无半分惧意。
只因前路风雨兼程,可他与她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