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深深抠进身前泥土,碎石嵌进指甲缝隙,钝痛不及心口翻涌的愤懑。世间苦难她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恶行被明目张胆圈禁、制度化肆意消磨人命。她强行压下汹涌怒意,眼下隐忍蛰伏,远比冲动宣泄重要。
视线掠过整片矿场,最终锁定角落独立木屋。相较简陋工棚,格局宽敞,门口两名持刀护卫站岗,烟囱飘出淡淡青烟,带着寻常柴火暖意,应当是工头居所。账册、密信、涉案令牌,极有可能藏匿于此。
她侧首对上沈临霄目光,二人无需言语,默契达成共识。
沈临霄拔出佩剑入土固定,自布囊取出麻绳与短刀别在腰间:“线索应当就在屋内。瞭望台一刻钟轮岗一次,换岗有五息空档,三座守卫同时出现盲区。”
“木屋二人看守,左方护卫时常望向坑道,右侧倦怠松懈,注意力极易分散。”晏秋风压低嗓音,冷静剖析守卫规律,目光牢牢锁住木屋门口,默默测算转头频率。
“你留在此处隐蔽。”沈临霄递来一枚鸟哨,语气沉稳,“一声为平安,两声立刻撤离。”
“记下了。”
沈临霄顺着干涸排水沟俯身滑行,晏秋风趴在岩石后方屏息凝望。看着衣摆拖过浑浊泥水,看着他贴着土墙匍匐潜行,借着坍塌栅栏缺口闪身潜入。衣角不慎被铁钩勾挂,瞬间揪住她心神,好在他从容割断牵绊,有惊无险隐入阴影。
木屋门缝闭合,周遭重归死寂。
晏秋风在心底默数秒数,每一声都压在喉头。瞭望台轮岗两次,守卫往复巡视,漫长等待拉扯着神经。她满心焦灼,猜不透屋内暗藏的证据,更放不下身陷险境的那个人。
数至一百二十三,木门悄然开启。
沈临霄快步闪出,衣襟鼓鼓囊囊遮掩怀中物件。正要折返缺口,瞭望台一道目光扫来,他立刻蜷身躲在废铁堆后,彻底融入黑暗阴影。等守卫视线移开,方才继续撤离。翻越栅栏时仓促用力,布料被铁钩硬生生撕裂,刺耳声响划破矿场死寂。
瞬间所有目光齐齐投向缺口。
沈临霄当即平躺排水沟,枯枝碎石掩盖身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山风拂动枯枝簌簌作响,在安静山谷里格外突兀。漫长煎熬过后,守卫悻悻撤回原位。
待危机暂歇,他故意推倒铁料制造动静,引开瞭望台注意力,趁机绕远迂回,一路疾奔回到岩石后方。
他狼狈伏在身侧,面色惨白,唇瓣沾满泥污,额角被树枝刮破,细小血珠混着尘土凝固。左臂衣襟撕裂一道长口,皮肉外翻,泥水浸染伤口,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晏秋风望着狰狞伤口,舌尖泛起苦涩,混杂着后怕与细碎心疼。身居高位的闲散王爷,甘愿隐入险地,为素昧平生的百姓以身涉险。他不掌权不做官,却比掌权的做官的还要心系百姓一万倍。晏秋风指尖不受控制往前伸,触碰到温热黏腻的血迹,他却抬手轻轻格开。
“我们走。”
沈临霄撑着岩石起身,突然伸手过来扣住她的手掌。修长指缝紧紧相扣,宽大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滚烫温度穿透微凉指尖。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荆棘划破肌肤,晏秋风双腿发软踉跄,却被稳稳牵住不曾松开。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渗血的袖口,一路跟着那片暗红,慌慌张张逃出山坳。
下山之后,观山带着随从在约定地点接应。沈临霄松开交握的手,转身安排后续事宜。晏秋风伫立原地,望着他挺拔背影,悄悄缩回被攥过的手掌。掌心薄汗氤氲,分不清是山野雾气,还是方才残留的体温。
入夜客栈,书房房门紧闭。
晏秋风端着温水与伤药,几番犹豫叩响门板,良久才等来一声沙哑低沉的应允。
推门入内,屋内烛火摇曳。沈临霄伏案静坐,手肘撑着桌沿,褪去破损外袍,狰狞伤口全然暴露。晏秋风垂眸凝神,蘸取温水浸湿棉布,轻柔擦拭伤口周边干结血污。布料触碰皮肉那一刻,他肩头骤然绷紧,却强忍痛楚一言不发,刻意避开她的视线,紧盯桌面木纹,心绪纷乱难平。
晏秋风动作愈发轻柔,心底漫开难以言说的涟漪。白日逃亡路上掌心的温度历历在目,她贪恋那份安稳,好像在山上她不是世家女她只是晏秋风,他也不是王爷夫子他只是沈临霄。现在回来了,又清醒的知晓身份立场,不许人再沉溺片刻。
清理干净污痕,均匀撒上金疮药。药粉灼烧创面,男人指节死死攥紧木椅扶手。待药粉凝固,她取来干净纱布按压覆盖,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收尾打结时身子微微前倾,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手指从他肩后绕过来,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二人的距离近的不能再近,呼吸交织,鼻尖萦绕熟悉的松木冷香,裹挟淡淡的血腥与山野泥土气息。她想起了那个拥抱,暧昧距离催生耳尖薄红,她仓促打好绳结,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明日,”沈临霄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打破沉寂,“我命观山先行护送你返回金陵。”
晏秋风默然不语,端起染了淡红血迹的水盆转身离去。
院中月色清寒,青石地面泼洒的水渍慢慢风干,留下深浅暗痕。她站在廊下,抬掌摊开在清冷月光下,掌心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可方才掌心相贴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反复攥紧、松开,任由隐秘心事,消融在无边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