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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进山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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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未破晓,晨雾漫过城郊土路,像一层化不开的灰白帷幕,几步之外景物尽数模糊。

晏秋风早已静立在客栈门前。一身深色劲装束身,袖口裤脚用粗布条牢牢收扎,褪去平日里世家女郎的温婉,平添几分利落飒爽。沈临霄自院落缓步走出,腰间长剑冷光内敛,二人目光淡淡交汇,无需多余言语,一前一后踏出客栈朱漆门槛,融进浓稠晨雾之中。

出城数里,平整官道彻底断绝。脚下乱石丛生,枯黄杂草纠缠蔓延,两侧灌木枝桠横斜交错,带着尖利细刺,不时勾刮衣角又骤然弹开。沈临霄走在前头,随手折下枯枝,从容拨开拦路荆棘,为她清出一条通路。晏秋风缓步紧随,踩着他踏稳的石块前行,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手绘山图。纸张经反复折叠揉搓,边角早已起毛发软,承载着此行所有成败。

约莫一炷香路程,前路岔出两道雨水冲刷而成的浅山沟,一并蜿蜒攀向山脊,地貌相似,难辨差异。

沈临霄驻足侧身,眉眼隐在薄雾里,语调沉静:“走哪边?”

晏秋风屈膝蹲身,目光交替比对地图与远处起伏的山脊。浓雾遮蔽远景,肉眼无从分辨走向。她索性闭目凝神,脑海复盘书院搜集的县志记载、商旅口述与乡民证词。县志明确标注,河清县群山呈南北走向,南向沟壑尽头断崖阻隔无路可通,唯有北向沟壑能够翻越山梁。

她俯身将耳廓轻贴微凉地面,凝神辨听地底暗流涌动的微弱声响。

片刻后起身,掸去膝间尘土:“左边。右侧沟槽水流朝南,前路是断崖。”

沈临霄没有追问缘由,即刻迈步踏入左侧山沟。晏秋风快步跟上时,身后轰然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右侧山沟果然被断崖封死。心头骤然松落一丝紧绷,但她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道考验,深山险境,长路漫漫。

天色缓缓泛亮,山间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自谷底层层翻涌向上,海拔越高,雾气越是厚重。晏秋风将地图举至眼前,借着朦胧天光对照山势地标谨慎前行。掌心沁出细密冷汗,每遇岔路便驻足观察、听音、推演。

沈临霄始终从容等候,她停他便静立,她行他便缓步随行。

晏秋风心底清楚,二人安危全系于自己的判断。沉甸甸的信任压在肩头,叫她半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第一道山梁坡面铺满松散碎石,落脚便顺势下滑,周遭没有粗壮树根可供借力。自幼养在深闺的晏秋风从未跋涉过这般险径,只能笨拙抠住凸起岩石向上攀爬。碎石簌簌滚落,身形骤然下坠,坚硬棱角狠狠磕撞膝盖,尖锐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喉间。

沈临霄就在身后,她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想沦为累赘。指尖深深嵌进岩缝,粗糙石面磨得指腹泛红刺痛,原本细腻的手掌沾满黄泥。

忽然踏空失重的一瞬,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足底,承住下坠的全部重量。晏秋风借着支撑奋力纵身,攥住歪树虬结的老根,翻身落在平缓石台。她俯身喘息,抬眼望向下方。

沈临霄徒手攀上嶙峋岩壁,动作干脆利落,衣袍下摆蹭上泥垢,落地时气息依旧平稳,不见半分紊乱。

晏秋风暗自思忖,若自己不曾执意同行,他本可以步履轻快,不必处处分心照应。可方才托举那一瞬,动作快得近乎预判,分明一路都在留意她的动向。他大可先行登顶再伸手拉扯,却刻意落后半步,隐在暗处替她兜底。

少时祖母反复教导,晏家女儿不可人前失态,不可麻烦旁人,更不能成为谁的负担。可眼前这个人,不动声色接下了她所有窘迫。

“怎么样?要不要稍作休整?”沈临霄眉眼间藏着浅淡担忧。

晏秋风抬手拍净掌心尘土,扬起一抹干净坦荡的笑意:“无妨,继续赶路。”

沈临霄素来见惯她清冷自持的模样,这般鲜活坚韧的模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看似孱弱的世家女郎,骨子里藏着野火般的韧劲,如长夜烛火,微弱却绵长。他缓步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被晨露浸润的单薄后背,胸腔翻涌着一团难以言喻的情绪,郁结不散。

行至第二道山梁背面,空气中草木清气被一股呛人的铁锈烟火气冲淡,涩意萦绕鼻尖,自幽深山坳缓缓上浮。

沈临霄抬手示意止步,俯身压低身形。晏秋风随之匍匐,二人借着嶙峋岩石隐蔽身形,探头朝下眺望。

眼前景象,自此烙印在晏秋风心底,终生难忘。

整座矿场蛰伏在山坳腹地,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木栅栏高高围起整片区域,三座瞭望台分立四角,持刀护卫来回巡守,铁甲寒光隔着薄雾清晰凛冽。栅栏之内,低矮工棚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茅草与油毡铺顶,暗沉破败。深处土窑烟囱吐出滚滚黑烟,扭曲升腾,将一方天际染成灰蒙浊色。

真正叫人心头发紧的,是劳作的矿工。

长长队伍蜿蜒穿梭在坑道与窑炉之间,每个人脚踝都锁着粗重铁链,拖拽在地,哗啦声响断续传来,一下下叩击人心。衣衫残破褴褛,裸露肌肤浸染铁锈尘土,暗红斑驳,分不清泥污、铁屑或是干涸血迹。众人垂肩弓背,步履迟缓麻木,宛若提线木偶,沉默前行,无呻吟,无交谈。

一人猝然栽倒,连锁的铁链绊倒身后同行。瞭望台护卫纵身跃下,长鞭狠狠落下,背脊瞬间裂开狰狞血口。那人默然爬起,重新汇入队伍,周遭无人侧目,麻木早已磨平所有人的共情。

晏秋风静静清点人数,超过四十余人,队伍依旧源源不断涌入漆黑坑道,如同巨兽张开獠牙,吞噬鲜活性命。

此刻她终于顿悟河清县街巷的异常。市井铺面由老弱妇孺撑持,青壮年凭空消失,原来尽数沦为矿场囚徒。想起街边妇人含泪的倾诉,家中稚子懵懂等待,那些遥遥无期的期盼,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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