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蘅将静妃请到凤仪宫时,案上已经摊开了三本底册。
静妃进门后扫了一眼案面,没有寒暄,径直在沈蘅对面坐下。
"皇后这么早叫我来,是为户部的回文,还是为别的?"
"户部的回文已经收进去了。"沈蘅将折了页的那本底册推到静妃面前。"这个,才是今日的事。"
静妃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折页上那条记录上。
天启六年十二月,尚仪局司赞补缺。举荐人:刘嫔。
静妃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翻回前一页。十一月,尚仪局司赞贾氏因病请辞,大医署诊断书附后,手续齐全。
静妃的指尖停在纸面上。"一退一补,间隔不到一个月。"
"干净得像是为腾位子专门准备的。"
静妃没有接话,继续往后翻。沈蘅在旁一言不发,给她时间自己看完。
翻到第七页时,静妃的手停住了。那是天启五年正月的一条:尚仪局一位掌事调任,理由写的是"自愿申请调至尚仪局",签批人也是刘嫔。
"还有一条。"沈蘅从另一本底册中抽出折页,"天启六年三月,尚仪局另一位掌事调走,补入的新人由刘嫔举荐。"
静妃将两本底册并排放置,目光在两条记录之间来回移动。
"都是尚仪局。"
"都是。"
"而且都绕过了正常的内部遴选。"静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尚仪局有自己的递补顺序:司制空缺时由掌事递补,掌事空缺时从司赞中选人,司赞空缺时才从外面补。而这两条记录中,有两个位置在没有内部递补的情况下直接由外部补入,举荐人都是刘嫔。"
沈蘅没有说话。
静妃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
"皇后这是要把六局的盖子全部翻开?"
"不翻全部,只翻尚仪局。"
静妃沉默了一会儿,将底册合上,却没有推回去。
"尚仪局那位司赞,负责的差事是什么?"
"各宴排班。"
静妃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几乎察觉不到。
"宴席排班。"静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就是每一场宴会的座次名单、人员出入,都在她手里过一遍。"
"是。"
静妃没有再往下说。各宴排班记录就是一张往来图谱,谁和谁同席相邻,谁进出过,都能从中拼出来。
"温家在尚仪局也有关系。"静妃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司制张氏是温家远亲,她只管仪典流程,不碰排班。"
沈蘅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双重信息。静妃在表明:那位司赞与温家无关。同时也暗示,她不会动用那条线去查这件事。
"我知道。"沈蘅端起茶盏。"我只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你说。"
"这位司赞的入职路径,是不是正常渠道?"
静妃重新翻开底册,将那条记录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合上。
"不正常。尚仪局司赞空缺,按规矩先由局内递补:如果有合适的掌事愿意转任,由司制签报尚宫局核准。这一条走的是'特殊才缺'通道,由嫔妃举荐、尚宫局备案即可。这条通道一般是给有特殊技能的人用的,懂乐理的、通算数的。排班司赞不需要这些。"
静妃顿了顿。
"举荐人是刘嫔。她没有正式差事。一个没有正式差事的嫔妃举荐了六局的人,这条通道本该被中间卡住。"
"没有被卡的原因呢?"
"要么是走了钱女官的门路,要么是尚仪局内部有人替她打了掩护。钱女官那时已经收缩了,不会为一条低级的补缺冒险。应该是尚仪局内部有人替她递了话。"
"张司制?"
静妃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蘅端起面前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
所以是尚仪局内部有人接应。一个管排班的人,用特殊通道塞进去,为的是拿到宴席背后的人员流动信息。
静妃站起来。
"我先回去。皇后这边有了结果,让人递个话就好。"
沈蘅送她到廊下。静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人叫什么?"
"底册上写的是周氏。"
静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沿着长廊走向宫门。
沈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转身回了屋里。
白芷进门时,沈蘅已经写好了一封手条。
"去尚仪局,借中秋宴的排班底册。就说凤仪宫要核节礼名单,需要对照席次。"
白芷接过手条,收入袖中。
"多看。"沈蘅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