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清音知道我和家里关系不好,皱了皱眉:“他们来干什么?用不用我陪你去见他们?”
“不用,”我把手里捏成一团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别担心,我去看看。”
上周,姜听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嘴,那两口子为了赔钱,把房子卖了,公司也破产了,用剩的钱在老区买了个小房子凑合住着。
我这个亲爹,无事不登三宝殿,从来如此。
今天找到我头上,大概率是因为钱的事情。
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园区的石板路,绕过那片水豚生活的草坪,远远地就听见了动物园门口传来的喧闹声。
一个粗犷的男声吵吵闹闹的,中间还夹杂着保安一遍遍解释。
走近了,景象就更清楚了。
姜来财站在动物园入口的铁栅栏旁边,脸红脖子粗,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保安的鼻子,唾沫横飞:“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女儿是姜听雪!就是给你们动物园写文章的那个姜听雪!你们拦我?你们凭什么拦我?我可是她亲爹!”
韩婧倒是挺淡定,但就站在一旁,看着姜来财撒泼,也不拦着。
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被姜来财为难,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好不容易插进去一句话:“这位先生,今天园里有拍摄任务,外来人员一律不能进,这是规定,您别为难我……”
“规定?”姜来财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女儿在这儿,我来看我女儿,这叫什么外来人员?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有的远远站着指指点点。
姜来财还要继续吵,但突然看到了我,脸上那股蛮横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讨好的惊喜。
“哎!我就说我女儿是姜听雪吧!”他冲保安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朝我挥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听雪!听雪!这边!你看你爸没骗人吧!”
我走过去,先对保安道歉:“不好意思,妨碍你工作了。”
保安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先跟他道歉。他脸上的涨红退下去一些:“没事,姜小姐。这俩人——”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您父母吗?在这儿闹半天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跟我走,”我看了姜来财和韩婧一眼,“去会客室。”
姜来财没有动。
他这个女儿心眼子太多。去会客室单独见面,门一关,窗帘一拉,有些事就被她绕进去了。在外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总得顾忌点面子吧?
“不去。”姜来财把脸一偏,下巴一抬,摆出无赖的架势,“我们有话就要在这儿说。”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我冷笑一声,“保安,我不认识他们。该送客送客,该报警报警。”
一直不吭声的韩婧猛地推了姜来财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别别别!听小雪的,我们去会客室。”
会客室在动物园办公区的一楼,摆着一套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条茶几,墙角立着一盆半人高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边缘泛着一点黄。
姜来财和韩婧坐在沙发上。
姜来财刚落座就开始打量四周,一脸嫌弃地坐在沙发上,屁股在沙发上颠了两下,像是在检验这沙发的弹簧还顶不顶:“听雪啊,洲海集团给这个动物园不少基金吧,还有你,在将近一百万的粉丝微博账号上给写随笔,做宣传,他们赚了不少钱吧,怎么会客室还这么寒酸?”
我站在他们对面的沙发后面,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啊老姜,对这家动物园了解这么透彻,怎么,你也想投点钱?”
这话噎得姜来财一愣。
韩婧赶紧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我们哪有钱投啊,听雪,你是不知道,我们公司破产了,加上赔付的钱,我和你爸手里都空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韩婧这么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
以前在家里,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你不是我生的,但我也懒得管你”的淡漠,客气有余,温度全无。有什么话通过姜来财转达,她和我之间像是两个住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不但主动开口了,还喊起了“听雪”,还用上了这种软绵绵的讨好的语气。
我觉得不大对劲。
果然。
韩婧的话锋一转,紧接着她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知道,你上次说欠钱,是骗我们的,你这么大的作者,买了那么多版权,手里肯定有钱。”
她眼睛里居然还泛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能不能帮帮你爸,不能让他干着急啊?”
姜来财在旁边帮腔,嗓门又大了起来:“就是!上次你还跟我们装,说自己欠外债了,要不是你韩姨刷同城,看到你和方舟动物园园长的合影,我们还不知道你这么有钱呢!”
他越说越来劲,食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跟自己家人还藏着掖着,你说你这孩子,跟我们藏心眼?”
我低头嗤笑一声。
还家人。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亲爹脸皮这么厚?
韩婧她是继母,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不对我好,我不怪她,这是人之常情。
可姜来财是我亲生父亲,先是婚内出轨气走了我亲妈,让我没有母亲;在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出去找女人,一次家长会都没给我开过,一丁点父亲的责任没尽到,出了事儿找我给补窟窿。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抬起头,看着姜来财和韩婧,不紧不慢道:“如果我不同意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