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艾米是标准的西方面孔,高鼻梁,深眼窝,瓷白的皮肤和金色头发,跟我这张典型的东方面孔放在一起,按理说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长相。
可仔细看她的眼睛,眼角微微往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浅浅的弧度,确实跟我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血缘这东西,真奇怪。
跨越了一张脸的轮廓、肤色和发色,偏偏在眼角留下相同的弧度,提醒着所有人:这是同一条血脉分出的两条河流。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红色的纸鹤,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头顶上的尖尖还折反了方向,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但纸用的是正红色的洒金宣纸,是我妈准备的吧。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准备了这个。
谭雅琴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和艾米互动,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绞得发白。直到艾米跑回她身边,她才像是被女儿拽回了魂,回过神来。
“听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抬眼看她。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她没有先看我的脸,而是低下头,目光从我肩头往下走,细细地看着我身上那件嫁衣。
我穿了她亲手做的禾服出嫁。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好看。”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的女儿,穿我做的嫁衣,真好看。”
我举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张了张嘴,舌头卷起两个字,形状在口腔里成型了,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习惯。
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没有母亲的存在,所以不习惯喊那个称呼。
艾米不懂大人们在哭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便跑过来抱住了谭雅琴的腿,仰起小脸认真地说:“妈咪不哭,姐姐很漂亮,妈咪也很漂亮。”
谭雅琴接过我递的纸巾,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弯腰跟艾米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到重大任务似的,跑到门边,双手扶住门把手,神情严肃:“我守在这里,谁也不能打扰姐姐!”
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这个从未谋面的妹妹,血缘上隔着一半,文化上也隔了一整个大洋,但那股认真劲儿,倒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谭雅琴看了我一眼,牵着女儿出去了。
姜听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抿着嘴笑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认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终于脱离了那个灰扑扑的旧小区的影子。
我朝他招招手:“听帆,过来。”
他走过来:“姐,你亲生母亲长得可真好看。”
我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我上下打量了一圈姜听帆,转了转手里的团扇,笑道:“你穿西装很帅的。”
姜听帆微微仰起下巴,嘴上没说什么,嘴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他很快收住了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凑近我压低声音:“姐,你放心,老姜他绝不会来打扰你结婚。”
我一愣,团扇停在半空中。
姜来财那个人我太清楚了。沈家办婚礼,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一大半,这种攀高枝的场面,他怎么可能放过?
就算我不请他,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混进来。我甚至提前跟酒店保安打过招呼,门口安排了人专门守着他的照片。
“你怎么这么笃定他会听话?”我看着姜听帆,“我觉得他可不是那样消停的人,会放弃这种攀高枝的场面。”
姜听帆的表情很平静
“没错,他是准备要来的。我早上给他喝的粥里下了安眠药,保证他睡到中午也不醒。”
我:“……”
陶清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是亲生儿子啊。
我看着姜听帆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动涌上来的同时,理智的小人在脑门上敲警钟:下药这种事,怎么说也不太对。
可是另一个小人叉着腰喊:姜听帆是为了我好啊!
道德和泪点在胸腔里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楚该摆出什么表情,姜听帆忽然退后一步,在我面前缓缓单膝跪了下来。
他捧起我的手,掌心贴住我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
“姐姐,今天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日子。”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会拼尽全力守护好你的幸福,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急忙撇过头去,把差点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婚礼当天妆哭花了,补起来可贵了。
姜听帆起身,伸手帮我理了理曳地的裙摆。
门外,艾米脆生生地学着楼下司仪的语气喊了一声:“新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