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阴湿的单元门里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二楼的哭喊声、玻璃碎裂声、姜来财的那些咒骂……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关在了身后,像一口被盖住的沸锅,闷闷地响,却不再烫人。
沈寂在单元门口等我。
他没坐在车里,是不放心,下了车。此刻他正来回踱步,听见门响,他猛地站定,转过身来。
我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把脸埋进去,狠狠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些东西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刚才堵在胸口,又沉又闷,现在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沈寂没有多问,抬起右手,掌心覆上我的后脑勺,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往下捋
“走,我们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餐桌前吃早饭,手机屏幕亮了。
是姜听帆发来的消息。
【姐,我按照你的话去劝我妈了,她还是不离婚。】
【她说凭什么把她的青春熬没了,现在要放老姜自由。就算是耗,也得把咱爸先耗死。】
【就这样吧,我劝不动她。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安心准备婚礼,爸妈这边我会管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韩婧这个反应,我一点都不意外。她要是真能痛痛快快地离,二十年前就离了。她不是不知道姜来财是什么人,她是不甘心。不甘心青春喂了狗,不甘心自己一手捧起来的男人便宜了别人。
所以她宁可耗着。用剩下的半辈子,换姜来财后半辈子不得自由。
这买卖在她心里,划得来。
尊重他人意愿。
我没多说什么,拿起手机,正要安慰安慰姜听帆,他又发来一条:
【还有,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她说,谢谢你愿意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考虑。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心情有些复杂。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有千言万语,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我只打了简单的三个字:
【不客气。】
——
我和沈寂的婚礼很快到来。
保安守在婚宴厅外,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台阶下,两侧的鲜花柱上系着香槟色缎带。
沈寂在楼下车队里等吉时,我在二楼的婚房套间里等沈寂。
化妆师最后帮我补了一次唇妆,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说了一句“完美”就退出了房间。
伴娘陶清音拿着我的手机,正对着我的脸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嘴里啧啧有声:“咱就是说,今天这个颜值,放在整个京市也是相当炸裂的。”
我被她逗笑,拿团扇挡了下脸:“行了行了,别拍了,给我看看拍成什么样了。”
陶清音笑嘻嘻地把手机递过来。我正翻着照片,房间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我说。
门被推开一道缝,姜听帆探头进来,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整个人闪进房间,侧身把门推开了些:“姐,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身后走进来。
谭雅琴穿着一件珍珠白的改良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边坠着两颗浑圆的珍珠。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点,大概是特意为今天化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矜贵,像是从某场外交晚宴上直接走出来的。
但她眼眶是红的。
她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微微发颤,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团扇有点重。
我们母女俩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视着,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一个金色的小脑袋从谭雅琴身后探了出来。
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头蓬松的金色卷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碧蓝色的眼睛大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纱裙,手里攥着一个明显是自己叠的红色纸鹤,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
应该是艾米。我妈和那位英国丈夫生的女儿,我大洋彼岸的妹妹。
她说过会带她来参加我的婚礼,竟然真的带来了。
“妈咪,”艾米扯了扯谭雅琴的旗袍下摆,用一口奶声奶气的英语小声问,“那个穿漂亮裙子的是姐姐吗?”
谭雅琴低下头,用英语温柔地回她:“是的,那是你的姐姐,去跟姐姐打个招呼吧。”
小姑娘得到指令,大大方方地朝我跑过来。
她跑到我面前,仰起脸,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她喊。
这一声“姐姐”发音倒是标准的中文,显然是提前练过的,只是尾音往上飘了飘,带着一点外国小孩说中文的独特腔调。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湿漉漉的,像被一块温热的小果冻贴了一下。
她退回去,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把手里的纸鹤往我手心一塞:“给你的礼物!我自己折的!新婚快乐!”
“还有——妈咪说,”她切换成英文,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今天姐姐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陶清音听我说过我亲妈回来的事,对这个场面没有太多惊讶。
她看看艾米,又看看我,忽然“哎”了一声,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在我和艾米脸上来回比对:“别说,你们俩眼睛长得还真像啊。”
我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