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末,江城第一座摩天轮正式开始运营。
前来打卡的人络绎不绝。
排队穿过售票口后,是一段缓缓向上的旋转楼梯。楼梯两侧嵌着透明的星空玻璃,脚下台阶亮着自动感应的暖灯,随着人一步步往上,灯光也依次亮起。
天色渐晚,摩天轮的灯彻底亮了。
陈漾和江纪野前面排着一家三口。
女孩大概十一二岁,被父亲牵着手,时不时兴奋地往外看。母亲替她整理围巾。
像极了很多年前,陈漾小时候和陈世明、余雅一起去游乐园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重新回到了过去,最近陈漾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
轮到他们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车厢。
摩天轮缓慢升起,从高处俯瞰,傍晚的江城漂亮得有些不真实。道路被灯光拉成长线,商场广告牌不断闪烁,远处江岸边的霓虹映在水面,像流动的星河。
江城的夜景,一直都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景色之一。
陈漾侧过身,举着相机对着窗外拍照。
江纪野则安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这一切像梦。
像老天忽然跟他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
他总觉得,也许某一天醒来,一切又会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家。
还是一个人。
还是重复、安静、没有波澜的人生。
可又不是。
雪地里的那场相遇,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契机。
从那以后,他和陈漾之间,好像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
一起吃饭、一起照顾元宵、一起坐公交、一起在乐音。
这些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普通,可对江纪野来说,却像某种迟来了很多年的东西。
于是他会忍不住想。
哪怕这一切真的只是幻影。
哪怕最后还是会消失。
他也希望这个梦,能再久一点。
城市灯火倒映在陈漾眼底,也倒映在江纪野的目光里。
车厢内很安静,霓虹穿过玻璃,在陈漾侧脸落下斑驳的光影,也淡化了她身上原本那种疏离感。
升至最高点时,会短暂停留十秒。
关于摩天轮,一直有个俗气却广为流传的传言——
在顶点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忽然停住的那一刻,江纪野偏头看向窗外。
陈漾举起相机,没有缘由地,对准了他。
快门声很轻。
相机定格下的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侧脸被灯光勾勒得清晰而干净。
陈漾忽然想起。
在北城那条巷子里见到江纪野时,他好像也是这样,穿着黑色外套,站在昏暗路灯下。
直到她坐车离开,那道身影似乎也一直没有动。
下一秒。
夜空骤然炸开大片烟火。
绚烂的蓝色火光在高空盛放,一簇接着一簇,映亮整座城市,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像一场短暂而盛大的梦。
这十秒,时间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
车厢里依旧安静,直到江纪野忽然开口。
“陈漾。”
“要一起去宁大吗?”
那天在学校,江纪野说出“他也想去宁大”时,陈漾其实并没有太大反应。
后来在公告栏前,她也没问。
或许对她来说,对方去哪一所大学,本来就和她没有关系。
但江纪野不想这样。
他不想最后即便去了同一所大学,两个人也只是“认识”,只是比陌生人多一点熟悉的普通同学。
十几岁的时候,江纪野很少去认真想“以后”。
和很多人不同,他太早学会一个人生活。
初三开始,他就已经习惯独自面对很多事情。
他知道,如果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江凝会不耐烦,会嫌麻烦,会觉得他是累赘。
所以这些年,他始终安静、沉默,也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任何人的生活中心。
久而久之。
连他自己都觉得,人生好像不过如此。
直到这一年,直到陈漾出现。
原来生活真的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慢慢变得不一样。
江纪野第一次觉得,如果未来真的存在。
那他希望,这个未来里会有陈漾。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段路。
他也甘之如饴。
所以他还是问出了口,小心翼翼的。
上辈子的记忆,对现在的陈漾来说,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陈世明和余雅的不断争吵。
余雅的自杀。
她不是毫无情绪波动的机器人。
初中以前,陈漾也会犯错,然后得到的惩罚是余雅的打骂。
只是事后,余雅又会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她讲话。
和陈世明吵架一样。
余雅对她反复的态度,也因此,陈漾有一段时间的情绪变得和余雅一样,极度的不稳定。
那也是她最讨厌自己的一段时间。
陈漾讨厌变得和余雅一样的自己。
所以大学以后,她愈发不和余雅联系。
余雅也发过长篇大论,也打过很多个电话给她。
说她狠心,不孝。
但陈漾还是依旧。
大学四年,她每天过的都很忙碌。
兼职,实习,上课。
每天三点一线。
也和余雅吵过架。
可结果总是不了了之。
回到过去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不知道。
如今,在看似紧张乏味的高三,她遇见了江纪野。
这场回到过去的旅途,有了一个未知。
她无法掌握的未知。
陈漾不讨厌,相反,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情绪仿佛回来了。
陈漾笑了下说:“好啊。”
迷茫和无措从来不是陈漾高中时候的常态。
而是害怕。
那个时候,她常常害怕未来还是如此。
害怕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害怕自己做不到。
她不是多么强大的人。
那个时候,她也不过十七岁。
有时候陈漾还是经常会梦到那条街。
她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醒来后大汗淋漓,心跳不稳。
那种面对未来不再害怕反而期待的日子。
她好像找到了。
…
从摩天轮下来后,两人又去了乐音。
林叔不在店里,江纪野开了门。
元宵原本正蜷缩在箱子里睡觉,听见声音后立刻抬起脑袋。看见陈漾,小猫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从箱子里跳了出来,迈着不太稳的小短腿一路跑到她脚边。
因为是在元宵节捡到的。
所以两人最后给它取名叫“元宵”。
陈漾坐到椅子上,把元宵抱进怀里。
小猫格外黏人,没一会儿就开始扒拉她袖口,又拿脑袋轻轻蹭她掌心。
江纪野则把刚刚买回来的宠物用品搬进杂物间,等他出来时,就看见陈漾低着头,正在轻声逗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