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还在懊恼,一阵笃笃声由远及近。
乌娘子拄着那根钉满铁钉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身后跟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子。那女子眉眼柔和,穿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看着很是面善。
“师父。”苏桁起身拿过乌娘子的药箱,“桃子替您打了饭,一直温在食盒里。”
乌娘子坐下,接过筷子,四下看了看:“她人呢?方才远远听见她嚷得热闹。”
“呃…这个……”苏桁摸了摸鼻子。
一直埋头吃饭的小乌抬起头,望向那位消瘦妇人:“芳姨,桃子姐是犯了什么事,才来这儿的呀?”
芳姨先是一愣:“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背后打听这些是非了?这可不是好习惯。”
“不是我要打听……”小乌撇了撇嘴,“方才我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就跑掉了。”
芳姨和乌娘子对视一眼,失笑出声。
“哎哟,傻孩子,哪有当面揭人伤疤的?”芳姨抬手在小乌额上点了一下,“桃子那脾气,没当场骂你就算好的了。”
她接过苏桁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不过啊,你们怕是误会了,小桃子同旁人不一样,她如今已经不是罪身。”
“不是罪身?”苏桁盛汤的手停在半空,“那她为何还留在营里?”
芳姨捧着热茶,指腹慢慢蹭过粗糙的杯沿:“此事说来话长。”
“小桃子生在京安富庶人家,一手绣技出神入化。可惜爹娘死得早,兄嫂贪图权势,把她许给了一个不成器的官家子弟。”
“成亲没两年,那男人在外头横行霸道,失手闹出了人命。”芳姨摇了摇头,“他吓得屁滚尿流,回家跪在小桃子面前哭,说地坤依律不定死罪,最多是个流放。只要她肯去顶罪,他会在外头花大价钱疏通,一定把她捞出来。他还对天起誓,说到时候八抬大轿,重新迎她进门,一辈子对她好。”
苏桁听得眉头紧锁,这种李代桃僵的把戏,他在京安的卷宗里见得多了,多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小桃子那时候傻啊。”芳姨长叹一声,“被他几句甜言蜜语一哄,心一软,真就去官府自首,把罪名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结果呢?”小乌攥紧了筷子。
“结果,她这头刚判了流放,那头,那男人不仅一文钱没替她花,还转身又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坤君,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太坏了!”小乌气得嘴巴鼓鼓,“这种人就该遭雷劈!”
“不过嘛,咱们小桃子,可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媳妇。”
芳姨喝了口茶,“当年那男人哄她认罪,写过不少书信。那丫头留了个心眼,一封没扔,全缝在棉袄里带到了北疆。后来,她托人把状纸递进了按察使司,公堂上当场翻供,书信一呈,人证物证俱全,不但洗清了自己,还把她那个逍遥法外的乾主,亲手送进了大牢,判了个秋后问斩!”
“真的?!”苏桁一愣,又惊又佩。
但他随即皱起眉:“等等,芳姨,这营里的罪坤,平日连大门都出不去,她如何联络外头?还能把状纸递进按察使司那种高衙?”
“寻常人自然做不到。”芳姨神秘一笑,“可小桃子不一般,是吧,乌娘子?”
乌娘子咽下一口饭:“我先前同你说过,桃姿那丫头体质特殊,不受信期影响,信香收放自如。”
她抬起头,看着苏桁:“有这种本事的地坤,信香往往比旁人更醇厚。对天乾来说,就像陈年的美酒,闻着上头,容易成瘾,久了……还会生出依赖,欲罢不能。”
苏桁明白了,这军营里来往的,不只普通兵士,还有不少有权有势的军官。一封状纸,对那些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桃子只要稍加手段,自然有天乾甘愿受她驱使。
“既然她翻了案,冤屈也洗清了…”苏桁迟疑道,“那为何还留在这里?凭她的能耐,总不至于找不到下家……”
芳姨笑了笑:“你刚来,不知道这营里营外,多少校尉、都尉排着队,等着接小桃子出去享福呢!”
“她平反脱了罪籍那会儿,连将军都劝她再嫁,她偏不。”芳姨抬头望天,“她说,叫人抬出去,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这儿再差,总管饭、有姐妹,哪怕做个遣役,也算正经差事,能领工钱……”
“再说了,”她顿了顿,“男人的誓,她信过一回,就够了。”
苏桁睁大眼:“所以她是自愿……”
“啪!”
话音未落,一只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