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通往雁门战场的北城门茶楼内,身着刺史官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烧着一只“哔拨”作响的炭盆暖着冻得毫无血色的一双手。
名动长安的杨大人只带了一个随从,见他冒雪前来,恭恭敬敬地起身对这位驻河东多年的老将军行了一个士子礼。
长孙岩秀武将出身,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摆了手让他有话坐下讲。
那时雁门长城十八烽燧打得火热,突厥趁佳节军中放松之际弄出几场奇袭,前线粮草有些吃紧,长孙朔与薛旌德连日埋伏都受了伤。
他也不知这途径朔州去忻州上任的新刺史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递了帖子,要偷偷摸摸地见他。
斯文的年轻刺史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虑,只叫身边那个名为若华的随从从腰间金匣内摆出了一份粮单。
“雁门苦寒,想必打了这么些天粮草早已吃紧。明日亥时,有一队胡商途径六郎城。大人只管将这份粮单给他们看,战事自能得解。”
长孙岩秀拿起那份名录,扫了几眼。
他虽莽直,但不傻,敲了敲桌子问,“扬大人手眼通天,这份名录恐非户部司库所出,所费甚大,帮我们可有什么条件?”
粮草,放在哪一个时代都是能要了军民命的东西。
名录上胡商送来粟米粮四百石、草数千束,豆料另增数百石。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弘农杨氏涉商众多,美名虽盛却也逃不过一句无商不奸。
长孙岩秀不明白杨玳为何要对靖邑军送出这样一份大礼。但以他多年的直觉,这个年轻人或许对他有所求,且是不得不开口的请求。
“忻州刺史,正四品下,比中书舍人可要高上不少。”
长孙岩秀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刺史,出言试探,“只是这权柄下移,驻晋北锁钥。一朝离了长安,天子近臣之位拱手让人的滋味...怕是也不好受吧?后生,你在长安开罪谁了?又要老朽怎么帮你开口,不妨言明。”
弘治开年,太子李衿登基,先帝入葬永陵,上至皇宫下至各州府郡,前朝臣子总要迎来一次革新。先帝看重杨玳不代表如今的新帝也看重杨玳。
太子少师窦怀智从前与中书令李秉忠在朝中斗得不可开交,时人称之为窦党和李党。窦怀智扶太子李衿,李秉忠与长乐王李祎一直看不惯窦怀智挟太子弄权。
如今李衿成了皇帝,一道诏书下去,让李秉忠悬职去给先帝守永陵,长乐王李祎则离开长安王宅,带兵驻守河西。
杨玳身为李秉忠门生,迁忻州刺史明升暗降。
如今这份粮草单,摆明了要让手握兵马大权两朝元老长孙氏掺和其中,替他谋得一条重回太极宫的路。
长孙岩秀忠于李唐多年,从未想过弄权牟利,但他不得不承认杨玳送来的这份名录的确能解了雁门关的燃眉之急。
破漠营与骁北营还在等他回去拿主意,而他在等杨玳开口,看这年轻人究竟要他做到几成。
瓦屋檐上的雪蔟蔟落了几片,杨玳突然轻笑了一声,那是个相当平和的笑,并非轻佻,也并非嘲弄。
年轻的忻州刺史眉宇清隽,长睫轻垂如蝶翼微敛,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杨玳将那名录往长孙岩秀身前推了三分,“下官自长安来,一路行经四方屡见流民流离,边地疮痍。难免心生恻隐,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个中艰辛不必明说。下官不过是尽一己绵薄,稍施援手,除此以外,别无他念。”
长孙岩秀睁大了眼睛,他像是不敢相信杨玳就这么将粮草拱手相送。
杨玳看着他,眼中清明,“游龙自当居高山云端,而非泥泞浅沼。下官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若是想回长安,实在无需劳动将军大驾。如果将军真的相谢,在下只有一个小忙想请大人一帮。”
元夕前夕,那是长孙岩秀最后一次在朔州城见到杨玳,年轻的官员留下了一大笔粮草,在城门风雪中拜别。
西径关大捷后杨玳也未曾居功半分,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线赶往忻州赴任。
至于那个小忙,与军备相比确实微不足道。
长孙岩秀起初不信这年轻人真能顶着窦党回到长安中枢之地,谁知杨玳忻州在任未满两年就回到了长安,还高升成了中书侍郎。
这样一个人居然要娶长孙英,长孙岩秀着实是担心受怕。
“杨玳对咱们多少算有恩。”
长孙岩秀苦恼地坐在席上看着女儿,“你指定是嫁不过去,可你爹这脉人丁稀薄,要挑世家贵女顶上怕也是难。”
长孙英脸色阴沉地能滴出黑水,一把摔了铁斧,吓得海东青直扑腾。
“我女儿都生了,这扬大人权势滔天,难道要娶个老妇不成?”
“谁说你是老妇?我看看哪个这么不长眼?”
帐外传来一声清亮男声,接着中军营帐的暖簾被人揭开,迎着北塞的夕阳走进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年。
长孙朔穿了身黛色轻裘,随意扎成马尾的黑发上还沾着几片从马棚带出来的草叶。
他一手抱着贺兰星,一手还拿着个拨浪鼓,腰间坠着个琉璃瓶,里头晃晃悠悠得浮着片纯白的羽毛,边逗小侄女边对着屋子里二人一鸟道,“怎么了?一个个跟打了败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