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朔不认识这什么杨玳,他只看了那圣旨一眼就说了句荒唐。
宣旨天使到节度使府邸的时候他正在破漠营点兵。这些年雪岭以北突厥被逼退二百里,前线太平了几年,却总有些突厥探子在雁门长城鬼鬼祟祟地侵扰。
长孙朔最瞧不起突厥这幅臭德行,何况长孙岩秀还被这帮探子伤了手臂。他一怒之下带了三百轻骑捣了十几座突厥敌营,烧了两处粮仓。
谁曾想就在他搏杀的时候,上头一道圣旨要把长孙英嫁了。
“长安那么多世家女子,非得到塞北找我阿姐一个已为人母的,他们疯了?”
长孙朔放下了怀里的贺兰星,看着小丫头拿着拨浪鼓去找她母亲。他将圣旨放在膝上,小心护起腰间的琉璃瓶。
“我怕的是朝廷里窦党和李党又开始斗起来了。”
长孙岩秀长叹一口气,眼见长孙朔来了才像有了个能商量的人,“杨玳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见得是他要娶你阿姐。我着人去打探了长安的消息,说是杨玳起初要娶的是裴敬的女儿裴凤韫,结果这裴小姐与人私奔给了杨玳好大一场羞辱,这才有了皇帝赐婚的事儿。”
新帝登基不过三年,李秉忠在永陵颤颤巍巍地守了两年一命归西,顶上来的中书裴敬炙手可热。
杨玳回朝时日太短,为了在长安立足以姻亲拉拢裴敬也在情理之中。如今裴凤韫这步棋废了,杨玳必得寻求其他新贵充实党羽,只是这拉拢的世家当中,数来数去也轮不到长孙氏头上。
雁门大权虽在他一人之手,可长孙氏素来只管打仗,不搅合朝廷党争。
长孙岩秀思来想去,还是拍案道,“不成,这趟浑水咱们不能蹚。我这就修书告诉天使阿英已经成亲,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如若不嫌,就从旁支择个好姑娘嫁过去。”
“不是不能蹚,是本就不该蹚。”
长孙朔坐在一侧,他早对这京中文绉绉的文官不满,骂道,“他做了王八就要让我阿姐填坑,凭什么?”
长孙英抱着女儿,也没好气,“皇上难道还能架着刀逼我去嫁?”
“好了好了......”
长孙岩秀算是怕了这两个人,撑着膝盖站起来道,“开罪人就开罪人吧!我这就去写折子。”
长孙朔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女和阿姐,和从前一样自觉过去点灯研墨。
别说是嫁长孙英就算是嫁长孙氏任何一个女儿他都不甚愿意。
长安离雁门一千三百里地,鱼龙混杂。他虽然混迹草莽没去过大明宫,却也听闻过朝堂厮杀不比这边塞温和,有时暗刀子比明枪更难挡。
杨玳此人他不认识,却听薛旌德提起过。
前几年有个官叫窦伯平的,在两淮管盐运贪墨了不少银两。窦伯平属窦党,是窦怀智的族弟,原本大理寺已经判下来腰斩,临刑前又被翻出来一桩恶逆大案。
离奇的是这桩恶逆大案证据确凿,窦伯平却死活不认,在刑部司大呼冤枉。那日他被带到西市独柳树施以脔割之刑,一边喊冤一边行刑,血把皇城西南隅都染成了红色。薛旌德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都传此案背后推手便是杨玳。
这样残酷不仁的地方,再富贵也是虎狼窝。
长孙朔边磨墨边想那位裴小姐算是机敏,名节算什么,离了火坑才要紧。
“不过你阿姐算是有着落了,你这么些年还在让我操心。”
长孙岩秀下笔刷刷写着,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突然问身边低头磨墨的少年,“小郎啊…你待何时娶亲?”
长孙朔手中的墨锭停住了,像是没想到这话怎么突然扯到了他的头上。
他眨了眨眼,忽而伸手捞住了腰间的琉璃瓶,搬出了那套说了千八百遍的说辞。
“我啊?等我找到人再说吧。”
西径关大捷那日晚上,他被薛旌德和冯浑带去了朔州城的酒肆,一群兵痞喝高了闹着要给他开荤。
他被舞姬身上娱情的香料和北塞愈喝愈烈的酪酒熏得头疼,冒着风雪离开了宴席。
后来自己循着一阵幽渺的箫声去了一座青瓦小院。见到了红梅银屏后的持着长箫,一身素白的仙人。
长孙朔活了十八年,那是头一次在战场之外感到什么叫战鼓齐鸣,恍若惊雷,胸膛里那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
边塞极寒的雪夜里,他痴痴地站着,几乎察觉不到冷。
他知道那是个男人,一个漂亮到像从天上下来的男人。
牧民酿出的酪酒后劲极烈,他早已忘了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又做了什么混账事。最后的印象是仙子站在白雪皑皑的红梅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他揽入怀中,抱进屋内,在燃着红烛的床榻边低头吻住了他。
那是场极为美妙的春梦。
梦里仙子褪去羽衣,落了凡尘。哪怕他后来疼得连哭都哭不出,只消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眉眼,也舍不得放开分毫。
朔州城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压弯了院子里的红梅,红茸铺了满地青砖。黎明时他才从驿馆的床榻上睁开眼,抬手只摸到了身旁早已冰冷的床榻。
长孙朔掀了被子跳下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了很久,除了那炉还在烧着的银丝碳,整间馆舍再也没有半点昨夜之人的痕迹。
如果不是他满身的痕迹和几乎要散架的骨头,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酣梦。
长孙朔不是迂腐没有担当的人,虽然他记不清自己和那男人是怎么滚到床上去的,也不在乎是自己被睡的那个。他只知道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就该娶人过门。
他赤足站在暖烘烘的地上,苦恼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正焦头烂额时余光瞥见昨夜自己盖过的锦被上浮着一团雪白柔软的风羽。
馆舍的老仆来送热水,一眼就看见长孙朔只穿着一身松垮的中衣站在榻前对着手里的东西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