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惊失色道,“小将军,天冷成这样,您怎么赤着脚站着?”
长孙朔一夜之间将朔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跟魔怔了似的要找一个会吹长箫的,身披雪白羽衣,手很漂亮的男人。
边关的老裁缝对着从锦被上抓下来的风羽看了半天,最后眯着眼啧啧称奇,告诉他这是某种水鸟的底绒。这种底绒做成的披帛和氅子比皮革软,也比狐毛轻,即便在雁门这种极寒之地只穿一层也能遍体生热。
长孙朔一个边关粗人听不懂做衣裳的门道,只让老裁缝告诉他这绒的主人是谁。
老裁缝不再卖关子,摇了摇头道,“老朽也不知是什么水鸟,主人是谁。老朽只知道要取这种绒,必得在春江水暖的时候请人潜进河岸芦苇丛一点点拨了装在瓮里,再由最好的织娘子细细打蓬绣到一处,水鸭子的绒最次,鹄绒最贵。先不说找齐能做一件氅子的绒有多难,光请最好的织娘子所费之数也非常人可想。早年只有钱塘和广陵郡的巨贾能做得起,除了他们,也就剩下宫里的娘娘了。”
长孙朔听这老头说完仍觉得毫无头绪。
那是个男人,显然不是什么宫里的娘娘,至于钱塘与广陵的巨贾...天下商道尽在淮南,运河两岸的豪族巨贾数不胜数,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青瓦舍的老仆和主人则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告诉他那晚入住红梅馆的客人出手阔绰包了整个院子,籍贯来历一点没透露。
馆舍老仆见长孙朔脸色阴沉,忙瑟瑟发抖地告诉他那客人临行前让自己去烧些热水,说是留给小将军醒来后沐浴,最后似乎是带着仆从一路往南走了。
往南,朔州以南是原平忻州和晋阳,那里有晋北到中原最大的商路和大唐繁华的北都。
长孙朔几乎断定那男人是个自淮南道来晋北做生意的商人。
薛旌德不懂那晚上离开酒肆的长孙朔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他自己回馆驿睡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薛小将军在听到他为了个男人把朔州城掀了时嘴角抽了抽,赶到破漠营怒骂道,“你他娘的别是喝蒙了被个成了精的鹤勾了魂!”
长孙朔正将那朵鹄绒捏在手里,面无表情反驳,“雁门的白鹤冬天都南迁了。”
薛旌德还想骂他两句,长孙朔却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嵌着珠贝的琉璃瓶,把那团雪似的绒毛装了进去,像佩环一样系在了腰上。
薛旌德见他一副大情圣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拍了拍膝盖,“诶...你...诶,算了!”
朔州城的事闹出不小的动静,边关告捷后靖邑军得了段清闲,清闲的人就爱谈些捕风捉影的事,何况长孙朔这一出根本没想藏着。
于是只短短几日,整个靖邑军都知道他们的破漠营主将心里头装着个成了精的鹤,还是个公的。
长孙岩秀知道以后倒没说什么。他也十几岁过,年轻人嘛,总有为了情爱一头脑热的时候。等时日久了也就知道露水情缘最不可信,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成家立业才是正道。
可是没想到这三年过去,十八岁的人二十一了也半点没见长进。还惦记着去城关问有没有路过回中原,长得像仙子的客商,一天到晚揣着那琉璃瓶走来走去。
长孙岩秀提笔侧目盯着他,盯得长孙朔背后发毛。
“您别管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长孙朔拿了长孙岩秀拟好的折子去送,生怕被追着啰嗦似的麻溜弯腰跑出了营帐,还不忘站在门口隔空对着贺兰星扮了个鬼脸。
贺兰星坐在母亲怀里看着舅舅咯咯笑了几声,长孙英此刻也收了泼辣性子,无奈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朔州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叫他念念不忘。”
长孙英颇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她的阿弟心眼实,喜欢谁就是喜欢,不掺一丝虚情假意。
长孙朔十四岁以前是流民帅,年岁不大打架倒凶,刚被长孙岩秀和贺兰嘉带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伯乐失望,狼崽子似的冲在前线,立了不少功也受了不少伤,一只腿还差点被突厥的马刀砍瘸。
长孙岩秀那日从战场提着他的衣领回来,摸了一手的血,怒骂他太莽太不要命。还是个孩子的长孙朔梗着脖子说突厥侵边本就该杀,把长孙岩秀一个以儒著称的老将气得直翻白眼,盛怒之下让他去广武城给镇边祠的先烈扫雪。
镇边祠在广武城旁,风雪最大的时候上一层还没扫完下一层就盖上来了,往年都要数十人半日一清,现在却只有长孙朔一个人瘸着腿慢吞吞地扫着先烈碑。
他知道长孙岩秀是借惩戒之名磨他的性子,因此心里没有怨怼,吸溜了几下鼻子勤勤恳恳地扫雪。
广武城一个卖糖葫芦的丫头回家恰好路过镇边祠,看见个瘸腿的少年立在风雪中艰难地干活,不由心生怜悯。
长孙朔抽条以前瘦瘦小小的,五官有鲜卑后裔特有的秀美,刚被带回靖邑军时不少人都以为长孙岩秀从哪儿捡回来个小姑娘。
眼下这卖糖葫芦的丫头也被风雪迷了眼。她走过去喊了声“妹妹”,然后给那僵住的少年送了一支挂着甜浆的糖葫芦。
十四岁的长孙朔没介意被认成女孩子,反倒因为这根糖葫芦喜欢上了人家。
长孙朔那时候俸禄不多,散值以后都砸在了糖葫芦上,还赶到广武城爬上爬下给人家补漏雪的屋顶。丫头大他四五岁,只把这瘦小的孩子当弟弟看,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留一份,压根没想到风月上面去。
长孙英那时候瞧在眼里,有点心疼这个苦出身的阿弟,于是告诉长孙朔这丫头摆明了没那个意,不妨过几年家里给他说个好姑娘。
长孙朔那时候蹲在贺兰嘉的营帐里烤火,闷声说我再试试,不成也就算了。
后来丫头出嫁到太原,长孙朔还傻乎乎地给人贴了份嫁妆,晚上回来后抱着自己哭了一场也就揭过去了。
长孙英摸了摸贺兰星的小辫儿,对父亲道,“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要是真找到这男人。小郎能给人说动了,你也别拦着。”
男人又如何?小郎喜欢最要紧。
长孙英从不在意什么名声家世,就跟她与贺兰嘉一样,当初多少人说不合适不也成了?长孙氏驻守河东几十年,脑袋别在刀上过活,找个男人又算什么?
长孙岩秀看着帐子口那道跑远的黛色身影,他想得比长孙英要多,担忧也多。倒不是男人女人,而是长孙朔这性子......
他望着白草口萧瑟秋风卷起的尘土,搁下了手中的笔杆叹道,“小郎这个脾气,将来怕是要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