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常侍提灯识趣地退下,识趣地替这对君臣关上了内殿门。
杨玳交掌行礼后也不推辞,在台案前坐下,“臣某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李衿抬起那双肖似其母崔太后的眉眼,俊秀中带着点狡黠。
他把手边一纸奏状推到了他面前,卖关子道,“你猜?”
杨玳只看了一眼那奏状便垂下眉眼道,“长孙岩秀。”
李衿入夜急招他入宫绝非什么先朝典籍,而是出了岔子。中书省与尚书台近来一切太平,窦怀智将他一军正在崇仁坊洋洋得意,裴敬与他促膝长谈把退婚一事处理好了。集贤院众侍讲学士也好好在各部院呆着,未起风波。
杨玳能想到的与自己有关的也就只剩下自己摇摇欲坠的名声和与长孙英的婚事。
眼前的奏状是益州黄麻纸,五品以上武将方可传奏,封皮留有节度使牙印,一看便知是长孙岩秀的奏报。
李衿笑了一声,似乎早已习惯这位西台卿的本事,“他不是不愿嫁女,而是长孙英早已在雁门与小民婚配,女儿都有了。”
杨玳没说话,等着李衿定夺。
“节度使大人言辞恳切,愿以宗室女长孙柔代之,听说是河东长孙氏这一辈最出众的女儿。你若点头,半月之后就命特使护送她进长安,十五之前嫁与你为妻。另外......”
李衿继续说着,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跳动如蝴蝶的烛火,眼底有得逞的笑意。
“长孙岩秀点头,以一营三千人为嫁妆,送入天枢阁。”
殿内烛火隐隐,楠木柱朱红髹漆,上浮金云龙纹,龙首衔珠,齐齐望向殿中黄袍一人。
天枢阁,此司不属三省,不归台省,不受百官节制。普天之下,唯遵帝王口谕、御札、密敕,除天子一人,无人可调遣。
杨玳坐在瑞鹤椅上,面色不便,像是一切早在意料之中,轻声道,“臣某无异议。”
李衿看着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阁主,“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裴大娘子临阵反悔是你默许...连裴敬都算进去了?”
恢弘肃穆的殿宇之下,杨玳眼里很静,像一汪深潭,起身拱手道,“臣某并未算计裴敬,是窦太师太过心急。”
李衿偏了偏脑袋,显然是不信。
杨玳说的的确是实情。
于他而言,娶裴凤韫也好,长孙英与长孙柔也罢,不过都是用婚事换前程,并无多大差别。
尚书台把持窦党李党多年,暗中平了不少昏帐。裴敬手腕高明,女儿是长安出了名的风流娘子,他用一桩婚事拉拢是合算买卖。
他料想到窦怀智不可能眼见他娶裴敬之女,会在背后使些手段。裴娘子稳得住固然好,稳不住也有稳不住的办法。
窦怀智把有关他的那些风言风语放了出去,又不知道从哪个乡野里把裴娘子在荆州的少时相好找来了长安。
二人西市月下相会,几盏酒下去互诉衷肠。裴凤韫对杨玳本就是流连浅薄皮相,如今命定之人找到了,加上那些难听流言,自然把他抛之脑后。
杨玳其实没觉得这算个事,反倒让裴敬欠下他一个人情。
窦怀智要断了他姻亲的念头,必然要找个没什么能耐,地位又不能太低的世家女子填上。李衿在紫宸殿提了一下河东长孙氏,窦怀智便满口应下。
如今换成长孙柔,明面上看是杨玳搭上了个没什么用的军户,实则益处颇多。
窦怀智在长安当了一辈子太师,只知弄权却没见过边塞沙场,遑论靖邑军的烽燧二十八营,个顶个都是不要命的杀星。
如今河西被长乐王把持,京城的金吾卫与羽林军远不及河西铁骑,皇帝和他手里需要有一支能战的护卫军。
自李衿登基起,杨玳已任天枢阁阁主近四年,外镇忻州两年,长孙氏的本事他还是清楚的。
长孙岩秀以一营三千人陪嫁,算得上忠心。
“奏状中长孙大人可曾说特使是谁?”杨玳问了句。
皇帝赐婚,河东节度使嫁女理应有特使护送入长安,加上这一营三千人留于皇城也得有个统领首将。
“这朕倒不曾留意,按规矩该是新娘的族兄,朕让长孙岩秀自己挑。不过不论是谁都好,授云麾将军兼检校诸卫,赐居永宁坊,由天枢阁统领。无论如何…河东节度使的面子得给足了。”
李衿翻开了那奏状,素白的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长孙岩秀铁画银钩在奏状上留下了三个大字:长孙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