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万年县,务本坊。
宵禁以后,万户闭门,喧嚣的皇城在夜间重归于寂静。一顶漆红的马车自一座府邸使出,掠过坊市口往朱雀大街东北方而去。
两列金吾卫看护在侧,齐整的马蹄声踏破了长安的深夜。石青圆领袍的护卫按着一把环首刀骑马跟在马车后,面色不善。
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端坐在其中闭目养神,面上没有半点被美梦被扰的不满。
长安正值深秋,霜重露寒,弘治帝李衿急宣侍讲进宫,说是在麟德殿找到了一本前朝轶事册要与人商讨。
这位少年帝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帝师窦怀智年岁已高不便出行,经筵侍讲难辞其责。
一行人穿过西市在望仙门驻足,门侧监门卫校尉验过马车中递出的敕牒与银鱼符,又看了看一袭深红小团纹正四品的官袍和年轻官员的脸,抬手放行。
骁武卫等马车入了宫门往麟德殿方向而去,才有人憋不住好奇悄悄问了校尉一句,“这就是被悔婚的那位杨大人?情场失意,官场倒是得意啊。”
监门卫校尉提起腰间横刀,对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卫斥道,“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瞎问。”
武卫不知老大为何突然凝眉肃目,讪讪退后在夜风里重执手中长枪。
中书裴敬之女裴凤韫悔婚一事近来在长安可谓是传得风风雨雨,莫说骁武卫和左右金吾卫,就是大明宫的耗子路过也得嚼两句舌根。
杨玳是先帝景宜年间中的进士,这些年从九品校书郎到外镇忻州,再到如今的中书侍郎称得上一路高升,顺风顺水。
偏一方得意,一方就要落魄,杨大人情路坎坷,二十有五还未成家在皇城人尽皆知。
倒不是说这杨大人长相有缺,恰恰相反,京中凡是见过这杨大人的人无不赞一句龙章凤姿,眉目朗然。更有长安娘子提起前朝大雁塔夕阳下新科进士交游留名那一幕,说是连琅琊云觐郎君与京兆韦崇季在他面前都稍显逊色。
说来也巧,那一年新科有三人出自敦儒学宫,还都是才貌双全的少年郎君。一时间榜下捉婿争破了头,韦崇季被招为驸马都尉,云觐择中了滁州司运的千金,独独剩下杨玳把自己关在务本坊的宅子里,闭门谢客。
不过是这些年他一心扎在政事上,眼光又高,自个不乐意成亲罢了。等到他从忻州外镇回来,终于是相中了裴敬的女儿裴凤韫。
这桩婚事本也算得上佳偶天成,裴凤韫在曲江宴见了杨玳一眼便芳心暗许,点头待嫁。眼看都到了纳征这一步,裴大娘子突然不干了,任凭裴敬拉着老脸在家吹胡子瞪眼她也不干了,说是宁可去毗卢寺出家也不嫁杨玳。
一夜之间杨玳脸面扫地,京中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裴大娘子作风豪放婚前便与杨玳生了情缘,结果发现杨玳身患隐疾这才反悔。也有人说是裴大娘子着人去弘农杨氏打听杨玳的过往,结果查出杨玳少年时在敦儒学宫养小宠被其叔父杨玄蒙罚跪先贤堂,这么多年不成亲其实因为他是个断袖的。
大部分人更乐意相信第二个说法。一来裴敬治家严明,婚事已定不会放女儿出去胡闹,二来第二种说法足够香艳神秘。
唐人民风开化,断袖其实算得上风雅,敦儒学宫那种读书人禁欲自持的地方就更添了几分刺激。不过无论哪一种都是踩着杨玳的面子让坊间当做乐子闲谈的。
总之最后裴敬把大闹的女儿送回了荆州老家,亲自去杨府退了婚。
杨玳自己倒是没说什么,麟德殿的皇帝先看不下去了,给他额外加衔经筵侍讲算作宽慰。帝师窦怀智站出来说要给他赐一桩婚,皇帝挑了半天选了河东节度使长孙岩秀的女儿长孙英。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小皇帝被窦怀智牵着鼻子走,要给杨玳一个下马威。窦党和李党斗争多年,李秉忠下去了又来了一个杨玳。
四年前杨玳被先帝提为中书舍人,下一轮就该是入权枢,做天子近臣,摆明了将他当作宰辅之才。谁知先帝一夕暴病溘然长逝,太子李衿即位,还是太子少师的窦怀智使了绊子将杨玳送去了忻州苦寒之地。
虽说杨玳回来了,可朝堂风云变幻早没了当年和窦怀智打得你来我往的本事。
长孙氏远驻北塞素来不参与朋党之争,长孙岩秀虽为大权在握河东节度使,为官却是个纯粹的将军,从来没惹出过乱子。他麾下烽燧二十八先锋营的将士也都是些流民帅或是小族子弟,不成气候。
河西节度使长乐王李祎对大明宫虎视眈眈,淮南节度使李公励掌握盐运商道,裴敬任右仆射兼中书总领六部,为人中正大权在握。
窦怀智提长孙英,摆明了是不想让杨玳与他们扯上关系。
朝中不少人都猜到裴凤韫这事是窦怀智在推波助澜。窦党先让杨玳在长安名声扫地,眼下又要给他强塞个关外长大的野丫头,换谁都坐不住。
就在朝堂窃窃私语杨玳要如何反将一军时,这人像是失了年少那份心气,叩谢皇恩接了圣旨。
麟德殿伫立在长安的夜色中。月轮悬于中天,光洒在重檐的琉璃瓦上,泛着幽蓝冷光,檐角兽吻剪影锋利,刺破沉沉夜幕。
绿衣常侍弓着腰提着一盏风灯守在殿前伺候杨玳下轿。
若华想跟上去,却听那常侍抬手拦住他低声道,“陛下只招杨大人一人入殿。”
杨玳理了理坐皱的衣袍,摆手示意若华守在车马旁,一人跟着常侍走过白玉阶陛与结邻二楼的飞廊,进到了灯火通明的内殿。
羊角灯里的青石蜡燃着淡淡异香,皇帝李衿坐在案前,身侧给他留了一只瑞鹤圆凳,见他前来,脸上有不符合他年纪,极持重的笑。
“朕请西台卿漏夜前来,不会搅了美梦吧?”李衿笑着让开身子请杨玳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