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瓶中有一朵鹄绒,随着长孙朔的动作云朵似的飘了一下。
杨玳冷淡的脸上有极轻微的动容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伸手按住了眼前人,平静道,“你是长孙朔?”
长孙朔张了张嘴,他握着琉璃瓶有些呆愣地站着,像是没想到杨玳会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为什么是你?你的族妹呢?”
杨玳见他一副天打雷劈的模样,终于缓缓开了口。
长孙朔被这一句惊醒,他方才太过震惊,已经浑然望了京兆府假冒的长孙柔出逃一事。就在他开口前,杨玳突然说了句“罢了”,抬手拔出了他发间的一只坠着珍珠的金步摇。
长孙朔的头发散开瞬间铺了满肩,金冠已经被杨玳端到手中。
他看着发愣的长孙朔,语中依然带着防备,“现在可以说了。”
一炷香后,长孙朔早没了嚣张气焰,他穿着那身青绿大袖缩在梳妆台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杨玳把绢布浸在澡豆水里搓出些泡沫,递给了身边喋喋不休说着雁门关,说着他的阿姐和小侄女,最后骂了句长孙渊那个老王八的长孙朔。
长孙朔乱七八糟地在脸上抹了一通,露出了那张带着点稚气的脸。
“就是这样的...假的长孙柔装病拖到婚期,一到京兆府就趁我去校场的空档揣着金银细软跑了。这种欺君大罪他们都怕得要死,我是送亲特使,这事该我担着,没办法了才装扮成这样过来把实情告诉你,现在我的亲卫还装病在永宁坊躺着呢。我爹说你是个好官,在忻州两年声望很大,所以我想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长孙朔看杨玳不记得自己,心里起初有些失望。不过这失望一时也就过去了,眼下要紧的是先把“长孙柔”逃走这事儿压下去。
既然杨玳不记得,那就把人往高了捧,往好了吹,说不定他能看在长孙岩秀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我爹说你三年前还从六郎关给靖邑军送过粮草。如果不是那批粮食,三年前西径雪岭怕是有得耗,多少将士都得挨饿......”
长孙朔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边沉默的人,从卸下金冠到现在都是他在说,杨玳一句话也没说过,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所以......”长孙朔拉住了他的衣袖,杨玳终于侧过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带嘲讽。
“所以我就得和你们长孙氏一起担着欺君之罪?”
长孙朔霎时没了声音。
他理亏,这事说到底是长孙氏先对不起人家。
杨玳名声虽不怎么样,好歹是个出生弘农杨氏的中书省大员,皇帝亲赐的大婚,先是选了河东节度使之女长孙英,结果他侄女都会在雁门关满地跑了,他爹只能拉下脸皮上奏到大明宫换了个世家贵女。
皇帝仁慈没怪罪,点了头,长孙渊那个老王八嘴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野丫头替了长孙柔。
临到阵前这丫头居然诓了他一把,卷铺盖跑了路。从裴凤韫到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杨玳媳妇换了四个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孙朔看见杨玳就是嫦娥,觉得他没了媳妇心里其实挺高兴,但一想到头上悬着的问斩刀又觉得苦恼。
“且不说我帮不帮,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杨玳看着他坐在妆镜前抓耳挠腮,把手里沾了胭脂的绢布扔进了铜盆里,溅起几点带着花香的水。
“我有办法!”
长孙朔见他松口像是活过来一般,“有办法的...横竖长安没人见过长孙柔,今天一路也是举着扇子过来的。我早已把送嫁队伍安排出了城,此事你知我知…只要对外称长孙柔舟车劳顿生了顽疾,不便见人,过段时间说她病故演一出丧葬就行,你放心,银子我来出!”
杨玳看着他琥珀一样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好,就是漏算了礼部婚仪单子上明日的觐见,你以为入了洞房这事就算完了?”
长孙朔没听懂,成亲不就是入了洞房就算完吗?还能有什么?
杨玳从喜帖下抽出一张礼部拟的黄帛丢给他,“看仔细了,明早辰时三刻麟德殿请安谢恩,你从哪儿给我变个夫人带过去?”
长孙朔看着那单子冷汗终于冒了一身,皇帝赐婚,婚仪第二日夫妻当入宫告谢天恩。
今日种种他不露面不说话还能蒙混过去,等到了麟德殿,他装扮地再像个女人,走近了身形声音也会露馅。
杨玳看着他发抖的手,过了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你真想混过去?”
长孙朔猛地抬起眼,燃烧的龙凤花烛光影在他眼底蒙了一层水雾,落在杨玳眼里和三年前他在床上求饶的样子并无二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日跟着我,一步都不许丢,我保管长孙氏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