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长孙大人是觉得,世间万物一成不变吗?”
杨玳看着长孙朔极淡的瞳孔问道。
他任凭长孙朔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好像那是他的脖子,心道此人确实易怒好战,半点沉不住气。
李祎如今二十一岁,河西兵力一日盛于一日,谁敢保证那些在苍茫大漠征战的人不会杀回长安?土皇帝当久了难免生出不臣之心。
李唐史册上篡权将领不在少数,多数起于边关。
长孙朔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圈椅,冷笑了一声。
“是啊,我怎么忘了,世上人心最易变,这不还有人睡了不认账吗?”
琉璃瓶被他放下,落回了淡青色的袍摆上。
长孙朔突然觉得难受起来。
他长这么大,见色起意也好,中邪也罢,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三年间河东十一州府连带着雁门关都被他翻了个遍,要不是军务在身他能听那老裁缝的鬼话跑到广陵郡去找人。
结果现在阴差阳错找着了,人家连他是谁都不记得,折腾来折腾去,他最后也就捞到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鸟的绒毛。
杨玳是真没想到他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像闹了鬼,过了半晌,杨玳才漠然开口。
“若我没记错,三年前是你喝醉了闯进我的住处,抱着我不肯撒手。”
长孙朔见他想起来了,脸色不虞,轻笑了一声,这声音更像是气笑了。
“原来杨大人还记得?你记得昨夜还装不认识?”
杨玳没给自己辩解,朔州城的事有他的错。
他那时以为长孙朔是个出来找乐子的小兵。云觐忌日自己心情不佳,又碰上一个这样的少年投怀送抱,觉得山高水长不过一场露水情缘,一时昏了头才半推半就滚上了床。
可时局混乱,平静地皇城底下暗潮汹涌,他实在不想和长孙朔有什么同僚以外的牵扯。
“一场孽缘,何必再提。”
“孽缘?”
长孙朔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给气死了,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孽缘?朔州那天夜里杨玳上他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孽缘?
亏他还自作多情以为是两情相悦,疼惨了也一声没吭。
第二日人消失了他发了疯一样地找,长孙岩秀骂他昏了头,这明显是个一夜风流不认账的无赖,他还硬着头皮给杨玳找借口说那人恐怕是赶着关隘查验的商户。
如今还真被长孙岩秀言中了。
杨玳明明记得,不过是把他当成了消遣,当成了不值一提的“孽缘”。
长孙朔拳头越攥越紧,最后用力砸在身边的桌案上。
砰一声响,杨玳垂眸看向那张晃了两圈的可怜桌子,语气依然冷硬。
“此事的确有我之过,即便当初是你自荐枕席,也是喝醉的缘故。如果你不高兴了,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长孙朔流民出身,不是太原长孙氏宠惯出来的世家子,前半生吃过不少苦头。
既如此,官职,财帛,甚至是美人,只要长孙朔开口,他都可以送进这座云麾将军府,算作三年前的补偿。
“真的?”长孙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什么都行?”
杨玳道,“只要我能办到。”
“那你去和皇帝说长乐王不会反,别整天想着兄弟阋墙。”
“办不到。”
杨玳冷眼看他,“京中任职,莫要口无遮拦。”
“那好,不说这个。”
长孙朔突然站起身,他冷着脸走到杨玳面前,忽然握住了圈椅的两侧,俯下身把杨玳圈在了两臂之间。
若有似无的桂花香还未散去,杨玳不动声色地看着长孙朔逐渐凑近的脸,在心中叹了口气。
但这回长孙朔没喝酒,自然不会做出荒唐事。
还留着一抹胭脂色的唇停住了,鼻尖相触,少年瞳孔晶亮,含着种杨玳看不明白的意味。
杨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事,他慢慢蹙起了眉。
果然,长孙朔挑起了嘴角,笑得有些轻浮。
“我说杨大人,咱们昨日也算拜过堂了,洞房还没入呢?这样......你让我睡一次就算扯平,如何?”
杨玳骤然抬眸盯着他,眼底渐渐翻腾出些情绪,那是明显的不快。
长孙朔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明明是他压着杨玳出言调戏,现在反倒被杨玳瞪得有些腿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怕。
“那什么......”长孙朔后退两步,松开了手,“我玩笑的,不过我真有个想要的。”
杨玳冷静下去,耐着性子道,“说。”
长孙朔眼见着他不瞪自己了,又没脸没皮地高兴起来。
“你昨夜既然说了没有喜欢的人,不如看看我怎么样?”
大明宫禁苑校场。
深秋禁苑已经没了几棵长着叶子的树,所以遮不住天边偶尔冒头的烈日。
仇子同和长孙朔刚过了两招,正坐在地上擦着汗,不忘感慨了一句长孙朔能打。
长孙朔把长枪杵在地上,枪首红缨在秋风里飞起来,他抱着胳膊笑着说了句仇将军承让。
仇子同对这云麾将军算是心服口服。
他统管的羽林卫一共五翊府十连营,多是些平日管管巡防的世家公子,多少年没出过长孙朔这么能打的人。
八月十二这雁门关来的小将军冲到校场领鱼符,腰挎一把七尺双刃陌刀,骑着马一路意气风发地走到大营。
他身边的副将看见还多嘴了一句,说这云麾将军眉清目秀的,会不会又是太原长孙氏送来吃空饷的绣花枕头。
仇子同眼光毒辣,笑道你小瞧了这人,看他拿刀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真上过战场的将帅。
雁门关防的是奚人和突厥,二者皆以轻骑为主力,速度极快,不消片刻就能闪身眼前。障刀横刀都太短太轻,根本来不及迎战。
唯有陌刀和长枪能 “以步制骑”,在雁门关天险隘口把轻骑冲锋顶回去。
长孙朔执陌刀的姿势是个标准的陌刀阵前锋位,且这少年从边塞一路奔波到长安,脸不红气不喘,握着兵器的手抖也不抖。不仅不是绣花枕头,还是一员老将。
仇子同是赤贫出身。他从小被卖到剑南道富贵人家做家奴,十几岁赶上先帝平南诏投身入伍,上过无数次战场,从火长一路做到羽林卫大将,看人从不出错。
果不其然,长孙朔不仅是个陌刀高手,长枪也不遑多让。
“歇会儿。”仇子同拆了臂甲拉着长孙朔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