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祎不是这样的人。”
长孙朔换了身干净圆领袍出来,与杨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替长乐王平反。
替嫁一事已经禀告过弘治帝,躺在床上装他装了两天的亲卫抖如筛糠,一听没事了连赏钱都忘了领,匆匆告辞去了禁苑任职,把将军府内室留给了两位大人。
杨玳打量着这座府邸,坐在圈椅上看着眉头紧锁的长孙朔没说话。
云麾将军虽是武将虚职,明面上也是三品大员。这座御赐府邸北邻亲仁坊,南接永崇坊,朱雀东第三街,离景风门与丹凤门极近,属权贵居所。
按理说内侍监会将一应陈设按御赐规格安排好,长孙朔的卧房里却简洁得过头。
一张床榻贴里放着,纱幔是没有纹绣的素幔。待客厅堂只有两张椅子一横案,杨玳坐下后茶炉就搁在腿边,有点让他自己烧的意思。窗边摆着张书桌,上头还放着库部司送来的笔墨纸砚。
“别看了,比不得你侍郎府精贵。”
长孙朔随手擦了擦挽发髻时残余的香脂,清淡的花香像是一丛金桂落了杨玳满身。
他已经学会了用澡豆卸掉脸上的粉黛,幞头下的英挺眉眼尽数袒露于人前,身周隐隐有边塞将士迫人的煞气透过那身淡青的圆领袍传出来。
到底是比三年前稳重了不少,杨玳心想。长孙岩秀没有挑错人,长孙朔的确是统领玄极营的最好人选。
“你怎知长乐王不是这样的人?”
“李祎跟着我爹在河东混了两年我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长孙朔想到了那个兵痞子似的小王爷,垂手攥紧了擦头发的绢帕。
烽燧二十八营那时候还未建成,他们都归靖邑军管。
北塞捷后的军营里,隐姓埋名跟少年将士们混在一处的皇子摔了酒碗,睁着一双轻佻的眼,对他勾了勾手,“你就是那捅了勾注山突厥老营的流民帅?长孙小郎是吧?来,和我打一场!”
“他一门心思只有打仗,不要命的那种。若是真惦记大明宫的位子,何苦立了军功也不说?东雪岭有一半可是他打下来的,结果这人一直到回长安的那天才告诉我他就是安平王。”
杨玳坐在他身边,原本搭在椅侧的五指微微收起,眼底凝起一丝寒意。
长孙朔没注意,他还在想李祎,闷声道,“而且李祎亲口和我爹说过,他敬爱兄长,只想守江山,不想做帝王。”
李祎与当今弘治帝李衿一母同胞,都是先帝宠妃崔贵妃的儿子。
只不过李衿早出生一刻为兄,李祎为弟。
景宜四十年,先帝在东都邙山狩猎摔下马背,临时迁到上阳宫医治,命崔贵妃伴驾,随侍左右。
他在榻上躺了半月有余,腿脚不仅没好全,隐有溃烂的痕迹,连带着人都萎靡消瘦下去。
一月后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先帝怕是不好了,礼部已经在预备国丧。留驻长安的几个皇子闻言蠢蠢欲动,结党立派,朝堂哗然,一派乌烟瘴气。
景宜帝与独孤皇后的长子李昭垣是其中主力,他于城郊豢养私兵,设计诛杀了其余几子的心腹重臣。李衿与李祎那时才六岁,两个矮萝卜个子都够不到灯台,偏要守在父皇寝榻前日夜相伴。
观风殿内熏着沉香,一群太医令跪地煎药,时不时瞥一眼榻上神色平和的景宜帝,虚汗淌了满身。
长安乱成一锅粥,东都却平静如水。崔贵妃正倚在榻边,柔夷般的手执着玉勺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给皇帝,再用丝绢将溢出来的药汁缓缓擦净。
她的一双皇子明明是一胎所生,性格却大不相同。
李衿沉稳,太医令说揉通经络伤能好得快些,他便跪在床沿小心替皇帝揉着伤腿。李祎天真烂漫,虎头虎脑的,守在榻上抱着皇帝嘟起嘴“呼呼”两下,说着阿爹不疼。
崔贵妃收了药碗交给内侍,轻拍了幼子一下,嗔怪道,“别吵着你父皇。”
景宜帝却笑着将李祎抱在臂弯道,“无妨,其他人退下,让小奴与澈儿留下。”
他对床沿的李衿招了招手,“澈儿,坐到阿爹身边来。”
李衿放下衣袖,乖乖坐到了阿爹身侧。
景宜帝心思深沉,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是恩宠极盛的崔贵妃也不敢多揣测,行礼称是。
观风殿内的常侍,太医令与妃子皆退出了殿外,只余景宜帝在富丽堂皇的寝殿看着怀里一脸忧色的小奴和清雅端正的李衿。
年迈的皇帝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在问谁,“你们觉得为帝者该做什么?”
李衿尚不知长安生乱,还以为是父皇考学,立刻正色道,“为帝者当承天立极,敬天祀祖。定礼乐,立制度,正纲纪。总理军国,安邦守土,爱民养民。”
景宜帝对这一板一眼的回答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晃了晃怀里还在给他“呼呼”的李祎,“小奴何解?”
李祎读书不如他兄长,一听这话稚嫩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心虚,但他向来不怕阿爹,浑水摸鱼道,“为帝者当...当......”
李祎“当”了半天也没当出半句话,眼珠子转到了李衿身上,像在求救。李衿坐在床边也有些着急。
景宜帝考学一贯严厉,从前在弘文馆跟着夫子读书,背不出书打手板子也是有的,李祎虽然皮实,挨过就忘,但总归不好受。
李衿悄悄给他比划着,张口比了个“大政裁决,断是非”的口型。结果李祎会错了意,抱着景宜帝的脖子脱口就是两个字。
“打仗!”
李祎开心起来,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阿爹马背夺天下,直取西域十二城,英武善战,所以为帝者要会打仗!”
稚童话音刚落,李衿目瞪口呆,景宜帝却哈哈大笑。
即便是景宜帝被逗笑,李祎不好好念书,挨手板还是逃不过,他扁着嘴躲在兄长身后哭又不敢哭。
李衿掀袍跪在榻边恳请阿爹莫要动气,是他没有教好小奴,甘愿替小奴受罚。
李祎虽不想挨打,但他早就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
等掌罚内侍进殿,他急忙挡在李衿身前捋高了衣袖,把两只小手举起送到了掌罚内侍眼下,意思是打他别打皇兄。
李衿一把将李祎护在怀里无奈哄道,“小奴要好好念书,别惹阿爹生气了。”
那日的十个手板最终落在李衿的掌心,他是兄长便担起了一个兄长的责任。李祎被牢牢抱着,被打的是李衿,嚎啕大哭的却是他。
景宜帝看完了李衿受罚,等二人一个肿着手去上药,一个擦着眼泪在内侍怀里挣扎着喊哥哥,才笑着对屏风后的人道,“老伙计,你说澈儿与小奴如何?”
紫袍宰相裴衡自屏风后走出,叹道,“俗话说少成若天性。五殿下与六殿下赤子之心,这份纯善难能可贵啊。”
裴衡两朝元老,跟着景宜帝几十年,胡子都熬白了一片,宫里几个皇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尤其是独孤皇后长子李昭垣,连昭垣二字都是他亲自拟的名。
昭为明德,垣为帝垣东宫。
李昭垣本是景宜帝最属意的太子人选,可惜危难见真章,这位皇长子终究是接不住这天下。
他幼时便行事残酷荒诞,景宜帝念在发妻早亡一次又一次的宽恕忍让,甚至将李昭垣迁出皇子读书的弘文馆交由裴衡亲自教导,圣人偏私至此也没能改掉他狂悖的秉性。
如今年岁长了,李昭垣不仅没有收敛,反倒狼子野心,趁皇帝病重在长安大开杀戒。
裴衡不敢相信他的老伙计要驾崩,想赶去东都验一验真假。结果还没出宰相府就收到了上阳宫的诏令,要他即刻前来观风殿面圣。
一把老骨头颠了三日入了仙雒门,景宜帝拄着拐在书桌前等他,神采奕奕,半点事都没有。
景宜帝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乱党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裴衡正了正自己一路小跑凌乱的发冠,拱手恍然道,“陛下圣明。”
上阳宫有皇子眼线,皇帝受伤当日就有人将这一消息递到了大明宫。几个年长皇子不老实,结党营私是皇帝早就知道的事,干脆装病,趁此机会肃清干净。
皇子厮杀在景宜帝意料之中,可他着实没想到李昭垣会暴虐至此。
他将其余皇子的乱党腰斩的腰斩,脔刑的脔刑,如此还不够,非要当街车裂,然后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悬于街市弄得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