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朔没说胡话,他虽不精于此道,比不上琅琊云氏什么“世传雅乐”,但确实会的不少。
边塞军中苦寒压抑,器乐是为数不多的消遣手段之一。传情思乡,自古有之,长孙岩秀和贺兰嘉都是个中高手。
长孙岩秀最擅尺八,而他姐夫贺兰嘉什么都会,尤其是胡族游牧马上乐。
过去长孙岩秀带着他出朔州打猎,他玩累了躺在草垛上常看见贺兰嘉牵马,在长河落日下徐徐前行,为马背上的长孙英吹一曲筚篥。
筚篥的声音凄清寥远,在广漠的荒原雪山下萦纡不绝。
起初长孙朔听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曲子是龟兹古乐《勒部羝》,苍凉沉缓,吹尽塞外胡人少年的痴心。
贺兰星出生后,长孙朔特地找贺兰嘉学了筚篥和火不思哄孩子。
贺兰嘉见他想学还挺高兴,手把手教了。长孙朔就蹲在他们夫妇营帐里学,还不忘凑过去给几个月大的贺兰星品鉴。
贺兰星刚出生时躺在摇篮里白白软软像个团子,见人就笑十分乖巧。苦于长孙朔是初学,胡乐不比南边乐器柔和轻灵,不擅者吹的弹的都相当刺耳,一时间帐子里如钝刀锯木,鬼哭狼嚎。
后来发展到只要看见长孙朔拿起筚篥或者火不思,贺兰星两眼一闭就要嚎啕大哭。
长孙英忍无可忍,抱着女儿把丈夫和弟弟一起扫地出门。
长孙朔被阿姐赶出门也没有气馁,或者说他就不是个会气馁的人。他是个将帅,身为将帅最要紧的就是气焰。
气焰在,将士的心就定了,气焰没了,心散了,战局必输。
贺兰星不喜欢,他就拿着筚篥去牧场吹给战马听,或是去雁门长城吹给雪狐和苍松听。等他在城墙上能用筚篥吹出完整一曲《折柳》时,才发现长孙岩秀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甲胄上堆了层厚厚的落雪。
《折柳》本是汉横吹曲,唐时入筚篥,吹的是折柳赠别,思乡情切。
长孙朔此曲不是吹给自己的,而是吹给了靖邑军背井离乡的将士。朔州是他第一次听到箫曲,温柔婉转,荡尽边塞苦寒雪夜,也勾走了他的神魂。
他在西市掷千金为杨玳制了一支蓝田玉箫,一如当年初见。
筚篥为十部乐之一,盛行于长安。眠秋于是寻了一支过来,说想听听北塞的曲子与长安有何不同。
长孙朔吃人嘴短,只好接过筚篥去了不扰人的客院。
坊市口,禁军验过鱼符与腰牌,放行了侍郎府的马车。
若华赶着马车,车帘内的杨玳闭着眼睛想着方才麟德殿的一幕。
皇帝放他们出来时天上飘了阵小雨,有些阴冷。三司商议了半天,决议先去秘书省和刑部翻当年的案卷,右金吾卫驻守御史台严守卫恪直至他醒过来。
裴敬站在麟德殿的屋檐下,揣着袖子道:“今天这出戏,搭台子的怕是你罢?”
他们虽未做成翁婿,但裴敬还是挺看好这年轻侍郎的,弘农杨家这一辈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能耐的后辈。
手腕够硬,心够狠。
做七品补阙的时候就能赤手空拳拉下窦党四品大员,和窦怀智那种老狐狸打得有来有回。如今青云直上,盛宠优渥,还有什么是他杨玳不敢做的?
今天这出摆明了是要为李守安和王定川平反,拉下兵部侍郎沈中允,顺便让窦怀智喝一壶。
只是他没想到王焕也是杨玳的人。
“要是没戏可唱,台子搭起来也无用。”
杨玳抬眸看着刘吉和恒兆卿先行一步往宫门走去,王焕小跑着跟在另外二人身后陪着笑脸说着话,看起来有些窝囊。
“这么说...你有证据?”裴敬挑起半边眉毛,“别看窦怀智告了病,这老狐狸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呢。”
窦怀智自杨玳成婚前就一直称病不出太师府,也不知是在躲着谁还是真的年老多病。
杨玳没说话,低头理了理自己绯色的袖子。裴敬见他这样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无意把更多消息透露给裴敬,裴中书是个好人不假,但他的心机比起窦怀智只多不少,一样是个老狐狸。
当年河西二城落入敌手,先锋营全军覆没。监察御史和太子卫率府带回来的证据其实不算多么天衣无缝,大多是些帐中校尉与伍长的证词,说李守安与王定川二人自大狂妄,说一不二才招致祸患。
先锋营中埋伏后且不说湟源峡失守,监察御史和副率难以靠近战场。那三百人的尸身与马匹也早已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难以寻觅。
真正让三司下裁决的其实是王定川认罪。
这位在河西征战多年的老将被押解回京后没有辩驳半句,在刑部大牢将湟源峡一战的罪名全部担下,半月后就问了斩。
王定川的亲族流放岭南道时,杨玄蒙正带着学宫众人游访江陵讲学。
长江渡口,滚滚浪潮沿山脉砸向平原谷地,带起城中连日大雨瓢泼。十三岁的瘦弱少女跟在流放的罪民中磕磕绊绊地走着,不蔽体的衣物被雨水浸透,露出数道猩红伤痕。
她眼底全是寒芒,竹枝般的手臂将一个鲜血写就的“冤”字在昏暗天际下高高举起,任凭官兵如何打骂也不肯放下。
杨玳那日正在书行买书,撑伞走在街头,恰好在城门前看见这暴雨里的一幕。
少女挨了一鞭,血水溅出来,脸色苍白到极点,周遭流放罪民瑟瑟发抖无一人敢作声。她浑身都在颤抖,却始终举着那张冤字旗不肯放下。
官兵押解重犯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倔的人,还是个黄毛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