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冤字旗她写一张他们撕一张,谁知这小丫头直接撕了衣服沾了血继续写。仿佛只要她活着,只要还剩件衣服,她就会一直写下去,直到这“冤”屈被人看见。
可惜长安流放岭南道四千里路遥,途径州府无数,无一人站出来为她平反。
官兵觉得这丫头有些蠢,她也不想想河西战败一事是个什么境况。李王二人惹得景宜帝震怒,三司亲自问罪监斩,哪个官员敢在这个关头为王家人说话?那不等于是找死吗?
如今将要渡江南下,她还是不肯老实,不知好歹到了极点。
官兵终于有些厌烦了,扬起了鞭子,在第二鞭抽下去之前,雨幕中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猛地将鞭尾握住,堪堪悬在了少女的头上。
官兵有些愕然,转身只看见大雨的江陵城门下抓着鞭子的是个清俊少年,神色淡漠。
杨玳用三十贯钱买下了少女。官兵在见到飞钱后由怒转喜,到最后喜色都快掩不住了。
他们这些小卒一趟南下四千里也就只有十贯钱的俸禄。眼前少年一身清雅儒服,腰间悬着牡丹玉佩,一出手就是三倍的价钱,他们自然放人放得无比痛快。
重犯入岭南本就是没为当地家奴,沿途险阻死在路上的也有不少,出了长安城死活不过他们一张嘴的事。
杨玳看着官兵解了少女的镣铐,将伞送到她头上,挡住了江陵城呼啸的风雨。
少女抓着那张写着“冤”字的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感激,全是凛然寒意。
杨玳带着少女去了附近的医馆处理伤口。他让学徒去买了两身干净衣裙,好换下了那身破烂到遮不住身子的囚服。
等少女洗净脸庞从屏风后头出来,杨玳才发现这是个极秀致端方的女孩。即便流亡了这么多时日,她身上那股清贵气质也没被削去半分。
她就站在医馆前堂,攥着拳头,沉默地盯着杨玳看。
三十贯钱赎她,绝非为奴为婢那么简单。救下自己的少年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虽然是个温润君子的模样,依然让她警惕。
她从前也是高门贵眷,权贵里头那些脏的,花的,没见过也听过一箩筐,人模狗样的世家公子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杨玳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向她走过去,少女受惊后退,却看见一只青色的钱囊送到了自己面前。
她愣住了。
杨玳开口道,“去买些东西果腹,别去官驿,也别留在江陵了。”
少女一动不动,眼中寒芒退去只剩下一点茫然。
杨玳见她如此没有强求,将钱囊放在了桌上,抱起自己刚买的书离开了医馆。
江陵城雷雨轰鸣,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少女怔愣半晌,眨了眨眼,忽然发现钱囊下压着什么东西。
那是她用血写成的“冤”字旗。
被刚才的少年细细压平叠好,与钱囊一道留给了她。
片刻后,少女骤然抓住了钱囊与那块布,伞也没取,一头扎进了雨幕。
杨玳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朝廷的闲事。
方才的少女明显是罪臣家眷,流放岭南道是重刑,他一时恻隐却不想多纠缠。
敦儒学宫的住处在城北私驿,他回去时已是暮色四合。窄巷里点着几盏灯,苔痕雨后翠色更浓,到处都是雨水和泥腥气。
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他收伞回头,见到少女正站在巷口看着他,双瞳倒映着青砖墙下的一簇灯火。
少女名为王怜之,是数月前斩首的明威将军王定川唯一的女儿。
马车停在侍郎府门前,杨玳睁开了眼。
当初王怜之不知怎么认定了他,跪着求他为自己伸冤。他那时也才十五岁,拿不了主意,只得去请示杨玄蒙。
杨玄蒙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王怜之,没说如何处置,只问了他一句敦儒学宫立世之本是什么?
他心神微震,明白了杨玄蒙的意思。
王怜之跟着敦儒学宫回到弘农,改名杨知廉,成了他的师妹。
敦儒学宫立世百年,祖训不过短短四句:修文德以立身,明礼义以齐家,怀苍生以济世,秉忠节以安邦。
杨玳下车走进家门,夜已深了,杨家侍从大概都已经歇息,只留了个门房值守。
若华替杨玳摘了披风,二人沿着花厅前廊往院子走,忽听一阵苍凉的调子从客院墙头悠悠飘了过来。
筚篥声沉郁清厉,带着北地朔风的寒寂,又藏脉脉柔情。
杨玳在廊上停住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若华奇道:“今天这么有雅兴,他们闲着没事请乐师过府了?就是这曲子有点怪,没听过。”
长安时兴的曲子他听过不少,从没听过这种曲调。
杨玳垂下眼,轻声道:“此曲名为《勒部羝》,出自边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