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若华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长孙朔。
月亮沉了下去,灯檠里的蜡烛早已烧干,宅院里黑灯瞎火。杨玳站在原地,看不清脸色,身边是一盆摔碎的姚黄。
“怎么了这是?”若华走近才看见杨玳唇上的伤口,愕然道,“长孙呢?”
杨玳没回答,半晌,他一拳砸在廊柱上,撑着手臂低下了头。
“......”若华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破烂的牡丹枝叶踢到了一边,“我还以为大人能再忍一段时日。”
长孙朔此人说好听点是孩子心性,耿直爽朗,说难听点就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登堂入室的兵痞。
他看过长孙朔的户部司记档,他被长孙岩秀带回靖邑军时才十四岁,野蛮性子早就养成了。长孙朔天赋卓然,东西二径关大大小小战役战无不胜。长孙岩秀惜才又护短,怕是纵得他无法无天,在雁门关横着走。
但长安不是雁门,杨家也不是他的破漠营。
从前那些贴上来的娘子也好,郎君也罢,杨玳被扰了清净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死缠烂打只会被轰出去。如今他顾虑三千玄极营和长孙家的面子,以礼相待,但长孙朔显然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这些天养兔子,开书房,处处纵着他胡来,前几天杨玳还在说别拦着,今晚上长孙朔显然是犯浑用强,终于把杨玳惹着了。
“找个人跟着他。”杨玳直起身,沉声吩咐,“别让他在宵禁后惹出什么乱子。”
“是。”若华刚想走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一来,长孙朔他......”
“他分得清是非,不至于因为我的事放着玄极营不管,有仇子同在应当无碍。”
杨玳低头看见自己被长孙朔抓皱的衣袖,眉头再次拧了起来,“还有,派几个阁里的人去御史台,禁军里有沈中允和窦怀智的眼线,卫恪不能出事。现在冤案被挑破,窦怀智一定会派人去查,再送封信给叔父和知廉,告诉他们务必小心。”
若华明白兹事体大,不敢耽搁,匆匆离开了客院。
杨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碎的牡丹,俯身拾起了一块陶片,方才长孙朔被那番话激怒,眼里全是茫然和不可置信。他似乎是想动手,拳头都举起来了,杨玳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没有躲闪。
但那一拳没落到他脸上,长孙朔气急了也只是摔了一盆花,转身就走了。
杨玳确实不知道长孙朔喜欢自己什么,他只能把一切归因于那场荒唐的一夜风流。
若是如此倒也好办,横竖杨家没有侍妾和夫人,长孙朔想和三年前一样自荐枕席,他乐见其成,但长孙朔恼了,倒弄得他像个始乱终弃的恶人。
这些年勾心斗角下来,杨玳有时候会想,当初如果不是杨玄蒙带着他回弘农,用教条规矩压着他的性子,他早就死了。
后来他入仕,恪守敦儒学宫的立世之本替先帝肃清朝堂打压乱党,一切秉公秉正。他以为自己可以济世怀民,忠节安邦,最后换来的却只有滁州的一纸报丧书。
杨玳知道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他不明白也不相信长孙朔说的喜欢,从五岁时打开母亲房门锁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个正常人。
博陵崔氏的大小姐天姿国色,曲艺文墨皆通,尤擅软舞与剑器。年少时崔岑奴在定州江月楼仿前朝一舞霓裳羽衣,艺惊四座,彼时满城都传这崔娘子是被崔氏教养出来送进大明宫做皇妃的。
但崔岑奴没有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飞黄腾达,她十六那年在博陵崔氏的宅院里见到了前来的拜谒的安平司马。
只隔着海棠屏风瞧了一眼,崔岑奴便看得痴了,等回过神,手中一方绣帕已被绞得面目全非。
得知那位年轻的安平司马尚未婚配,她急匆匆找到父亲,无论如何也想为自己争上一争。
崔氏与杨氏虽然同为郡望,但杨玄宰的门第比崔岑奴要低上不少,司马也不是什么大官。崔父虽然没想着像外头说的那样让女儿攀高枝做皇妃,但他也不希望掌上明珠低嫁。
可崔岑奴以出家相逼,崔父无奈,只好请发帖安平杨氏的长辈做主,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芙蓉海棠盛放的季节,杨玄宰青衫白马,在崔氏的庭院里见到了那位传言中倾国倾城的崔娘子。
从弘农到长安,杨玄宰万花丛中已过,美人见了无数,却是第一次对着眼前的娘子失了神。
崔岑奴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噙着的浅笑终于像院中的芙蓉一样盛放开来。
这桩婚事走得相当顺利,崔父起初看不上杨玄宰,后来见这孩子相貌堂堂又是出自敦儒学宫,也算满意。
崔岑奴嫁过去第一年夫妻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很快就有了身孕。第二年杨玄宰接到长安调任令,从安平司马升任江都长史,夫妇二人辞别安平沿江水南下到了广陵郡。
三月广陵飞红成阵,柳色满江城,临湖的江都长史府邸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杨玄宰跪在夫人榻前,抱着孩子喜极而泣。他以“玳”为名,以示对长子的珍爱。
三四岁时杨玳便十分乖巧懂事,虽还是稚童软糯模样,眉眼已经有了崔夫人影子。崔夫人年少时便以美貌才华动博陵,生下杨玳后姿容不减,反倒更添风韵,堪称风华绝代。
夫妇二人对独子十分宠惯,悉心教养,杨玳四岁时在夜宴上抚琴,被扬州太守称赞有林下风流,古贤遗韵。
然而在杨玳五岁生辰刚过那年,崔岑奴与杨玄宰在江都长史府中彻底撕开了夫妻和睦那层遮羞布。一个痛斥丈夫狼心狗肺,一个怒骂妻子无能善妒。
杨玳躲在门厅后,被个抹泪的老仆紧紧抱着,听见了所有话。
广陵繁华富饶不输长安,文人雅士常在江上宴饮,其中便有不少官员。崔岑奴觉得文人宴饮是风雅之事,而且杨玄宰刚至江都,难免往来应酬,所以从不拘束。
那日她本在家中哄杨玳安寝,后门来了个侍从说要求见崔夫人,他手里拿着杨玄宰的巾帕说是大人醉倒在楼船醒不过来,他只能随便拿了个信物来请府中人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