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岑奴接过巾帕,低头便看见了上头刺眼的绛红胭脂,一时间浑身颤抖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带着家仆赶到江边楼船,在一群妖精般的歌伎中抓着衣衫不整的杨玄宰回了家,在门厅中斥问他当初是如何向自己承诺的?
她是崔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生都挺着傲骨,是看中杨玄宰这个人才屈尊下嫁,背井离乡远赴广陵。
杨玄宰新婚之夜承诺过此生唯她一人,时至如今才六年不到,便在外头做出这种污糟事。
杨玄宰酒醒了一半,反倒嫌弃崔岑奴下了他的面子,怒斥道:“府中众人称你一声夫人,你做过多少夫人该做的事?自到扬州以来,一应家事账目都是我下了值回来帮你料理,连唯铮的课业也是我在过问!试问除了会品香乐舞,你崔大娘子还会什么?!我是说过唯你一人,可时移世易,如今广陵官员谁家没有三妻四妾?外头九里三十步长街,谁家没有养歌妓?!”
杨玄宰本性风流,少时在长安弘农从不缺人,早就不满妻子跋扈。今夜当着同僚的面被妻子羞辱,彻底将他压抑的怒火燃成燎原之势。
“你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说是看中我这个人才屈尊下嫁,可当年咱们统共不过见了两面,你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就去跟你父亲说要嫁。到底是看中我这个人......还是太过浅薄,只喜欢这幅红粉皮囊?!”
杨玄宰看着面色陡然苍白的妻子,竟有扭曲的快意涌了上来,但他无意和崔岑奴闹得太僵,毕竟她是崔家的小姐,杨玳的生母,在这广陵的日子也总要过下去。
“岑奴...其实我已经守诺。我发誓这座长史府里除了你永远不会有其他女人,也只有你的孩子才会是杨家认定的子嗣。唯铮是咱们的长子,将来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崔岑奴站在厅堂里,在杨玄宰说完这番话后她的眼神变得狰狞,突然举起了台案上的花瓶拼命砸向了丈夫。
五岁的杨玳躲在门厅后,吓得惊声大哭。
自那以后,崔岑奴与杨玄宰形同陌路。
杨玄宰开始流连烟花柳巷,偶尔回家也是冷言冷语,不欢而散。崔岑奴也不再拘泥于一座长史府,闲来无事便出门与城中女子往来交游。广陵女儿豪放磊落,她们泛舟江上,以诗歌相会,乐舞相和,也常喝得酩酊大醉迟迟不归。
可杨玳知道母亲并不高兴,她偶尔会抱着自己落泪,什么也不说只低低叹息。
崔岑奴有自己的骄傲,哪怕这份骄傲被杨玄宰撕碎了,踩烂了,她也要一点一点拾起来。
景宜三十五年的初夏,皇帝巡幸广陵。崔岑奴要出门去二十四桥的一场风月雅集,却在前门被冷着脸的杨玄宰拦下,他道皇帝会亲临运河,莫要去惊扰圣驾。
崔岑奴看着他冷笑,“皇帝又如何?怎么?还记得当初博陵都传我要皇妃呢?也是.....你杨家跟天家富贵比起来算个什么东西?要是当初我进了大明宫,我儿子说不定能当太子,难道还会稀罕你一个小小长史的家业?”
那日杨玄宰盛怒之下将崔岑奴锁在了房内,下令仆从不许替夫人开门。
任凭崔岑奴疯狂拍着门怒骂杨玄宰小人,也无一人敢放她出去。皇帝巡游官员须得作陪,杨玄宰带走了钥匙。
在他走后,五岁的杨玳不知从哪儿拖来了一只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砸碎了母亲的房门。
博陵多年传言成真,崔岑奴前去赴宴,二十四桥一舞《六幺》,让她成了大明宫的皇妃,成了如今的崔太后。
她憎恶杨玄宰的自大薄幸,就连那张曾经让她痴迷的面容也变得可恨。杨玄宰笑她浅薄,她不如真的当个浅薄的人。
既然世上男子皆为红粉骷髅,她不如选一个天底下权势最高的男人,虽放不下年幼的杨玳,但她想替自己博一条通天的路,离开这座令她作呕的长史府。
杨玄宰那日回到家中,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面对破烂的大门和立在一边提着斧子一声不吭的杨玳,一个耳光将他掀倒在地,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上去。
那日若不是几个杨家老仆扑上来护着他,杨玳觉得自己早就死了。
温文尔雅的父亲变了一副模样,杨玄宰砸了家中所有东西,对他大打出手,后来他开始流连烟花,终日喝酒怠政,人不人鬼不鬼。
他把一切都怪在五岁的杨玳身上。
尤其是对着杨玳越来越像崔岑奴的眉眼,怒骂是他放走了自己的亲娘,是他送自己的亲娘去了君王枕畔,也是他把自己变成了没娘的孤儿。
景宜三十九年除夕,杨玳生了一场大病,浑身发寒,抽搐不止。
杨玄宰一眼也没去看,兀自出门喝酒,大有种儿子死了就死了的意思。老仆从崔岑奴的房里找到了他们夫妻情浓时杨玄宰送出的那件鹄绒氅,将杨玳裹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药。
看着高烧昏迷还在喊着爹娘的孩子,老仆终于没忍住落泪,他出门去请人往弘农本家送了一封信。
一月后,杨玄蒙带着一身风雪亲下江都,抱着重病的杨玳寻药问诊,最后找到大哥说他要带走这个孩子。
若不是他收到信就匆匆赶来,杨玳恐怕活不过十岁。
杨玄宰对杨玳的死活早已无所谓,对崔岑奴也不知是恨极还是爱极,又或许是觉得耻辱。
他在堂中提着壶秋露白喝得大醉,没有半点年少名冠长安的模样。杨玄蒙留在府中半月,想劝大哥回头是岸,哪怕辞官回弘农也有另一番天地,却被杨玄宰赶了出去。
琼花含苞待放的时节,无奈的杨玄蒙带着大病初愈的杨玳和几个老仆登船离开广陵。
沿着运河向北时,他见两岸舞榭楼台,歌声不绝,十足的盛世风貌。
那一年京中传闻,崔贵妃所出二位皇子少有高名德行,景宜帝甚喜,想择其一立为太子,入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