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觐在杨玳冷着脸把他丢出东楼之前举起了一只手,发誓自己那张字条绝无亵玩之意。
只是仰慕唯铮兄高才,琅琊又盛产墨砚松香,这才赠礼以表友善。
然后云觐和他的“友善”一起被赶出了东楼。
侍从在边上颤颤巍巍道,“云郎君,咱们郎君打小就不喜欢与人多亲近,也不单单对您一人,您别介怀。”
云觐把盒子抱在怀里,“啪”地一声打开又合上,脸上绽出笑意,半点没有介怀的样子。
“放心,才学出众的妙人总是有些怪癖,我不介意。”
云觐事后想了想那两句话,觉得读来确实有失偏颇,让人误会。于是他开始往东楼送书信,大多是些琴谱诗词请杨玳指点,还有几封是解释,大概意思是自己真的没有龌龊心思,只是喜欢杨玳改的曲谱,想结交罢了。
信中说杨玳是掌学的亲侄子,借他百八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学宫胡来。
侍从看着那些书信被杨玳丢出去,欲言又止。他不敢说每次云觐郎君都在东楼外头侯着,杨玳丢几封他拾几封,然后回去继续写,任劳任怨。
后来杨玳彻底烦了这人雪花似的一封一封往东楼送,自己亲自出去丢,结果发现云觐坐在屋外的石阶上嘴里叼着笔,身边放着纸砚,长箫作笔架,现写。
杨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书信全丢进了莲池里。
入了夜。
杨玄蒙拿着刚从莲池里捞上来云觐手写的信文,先是夸了一句此子行书颇有琅琊遗风,然后对着眼前脸色铁青的杨玳道,“人家与你结交,就算你不愿,也该客气回信,而不是如此不知礼数!”
杨玳道,“他出言不逊!”
“知己相思怎么能叫出言不逊?”
杨玄蒙拍了拍桌子,他知道云家那孩子,品行端正,笔墨琴棋都好,绝对是小辈里的一流人物。要让他信云觐是登徒子,还不如让他信杨玳这闷葫芦胡思乱想。
不过能胡思乱想发脾气,总比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要好。
今天杨玳可是让学宫的人都看了场好戏,东楼外的莲池里铺满了云觐的笔墨,初春的时候就跟开满了莲花似的壮观。
杨玄蒙心里有点高兴,觉得云家这孩子能把杨玳气到这份上,是个有本事的。
他幽幽道,“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照你这说法,九龄公的相知无远近...汉晋雅士的山海隔中州,相思但悠悠。都是龌龊心思了?”
杨玳哑口无言。
杨玄蒙叹口气,“这样...你去跟人家认个错,想来云景虔那小子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然后还有件事,年前你从江陵城带回来那姑娘已经痊愈,过几日让她到学宫来跟着你们一起听学,她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照应着点。”
第二日,杨玳碍着杨玄蒙的淫威去给云觐认了错。
他还是那副轻狂样子,转着箫坐在明德亭里对杨玳一笑,“用不着认错,我大度,不生气。”
杨玳攥着拳头,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的人讨嫌,他转身就想走。
云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越过碧波粼粼的池水,“不过你们杨家人都是谦谦君子,非要认错也成,唯铮,不如和我合奏一曲?”
这个请求算不得冒犯,杨玳冷淡道,“现在没空,我有事。”
云觐显然不信,“什么事?”
杨玳没空和他纠缠,“去馆驿接个师妹。”
云觐跟着杨玳一块去了。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这师妹是何方人物能让杨大公子亲自去接,二人骑马穿过热闹的书市和绵延不绝的元扈山脉,到了洛南城。
馆驿门口站着个杨氏的医者,医者身边是个穿着淡绿裙装的姑娘。
听到马蹄声靠近,姑娘抬眸,负手静静地看着杨玳,一身清冷落拓风骨。
后来杨玄蒙常说杨玳捡回了个自己。杨知廉与杨玳长得虽不像,但浑身那股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云觐也说第一次见杨知廉,还以为这小姑娘是杨玳的亲妹妹。
那天他们想着杨知廉大病初愈,最好雇个马车回去,结果小姑娘自己在马行选了匹马,背着包袱一言不发地爬了上去,抬起尖瘦的下巴示意杨玳启程。
云觐在路上偷偷摸摸问杨玳杨知廉的身份。他觉得杨家上下简直神了,一个赛一个厉害。
这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弱弱的,骑起马来却英姿飒爽,不输从小习君子六艺的他们。
王定川的案子兹事体大,杨玳当然不会告诉他杨知廉将门女儿的身份,只说是杨氏的一位妹妹。
杨知廉听见了也没吭声。
从江陵到弘农那夜,她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昏过去前还在抓着杨玄蒙的手说父亲冤屈。
王定川守河西多年,和节度使李守安一样,都是小心谨慎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误判军情害部下惨死这种事。
敦儒学宫是儒门,走出的士子有不少登科做官的,但就算杨玄蒙相信她,帮她递信到长安,仅凭几句空话也没人会接下这么大的案子。
他们只能劝杨知廉先养好身体,留着一条命,想平反就等来日找到证据,上御史台请皇上圣断。
杨知廉留在杨氏本家养伤养了许久,在重伤痊愈后杨玄蒙想着她还是读书的年纪,于是问要不要来敦儒学宫,杨知廉高门出身,本就熟读诗书,一口便应下了。
杨玳带着她去了韶音院,从前他和阿姐住过的地方,也是敦儒学宫最僻静的院落,适合杨知廉休养。
杨玳照杨玄蒙吩咐,亲手替杨知廉打点了一切,杨知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尾巴。
十六岁的少年窜得飞快,十四岁的小丫头却芝麻大点。
云觐在一旁看着脑袋只到杨玳肩头的杨知廉,拿手比划了一下,觉得这场面好玩,笑得有些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