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廉虽然病愈,但从长安到江陵的流放路途让她受了不少苦,早不复从前精神。
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杨知廉病了几回,整个人都恹恹的。她对旁人警惕,有陌生人靠近韶音院就闭门不出,唯独对杨玳不设防。
于是杨玳向先生告假,每日拿着书册亲自去教杨知廉,顺带着给她熬药。
与此同时,他发现云觐似乎不在学宫中,但他没空管云觐去了哪儿,那么大一个人总不会丢了。
初夏荷花尖冒出粉色的那天,杨玳照例带着书册与药材去到韶音院,还没走进门就听到里面一阵呜呜咽咽的乐声。
是那首《阳关行》,一听便知是何人在吹。
杨玳推门进去,满室药香萦绕,云觐坐在廊下吹着长箫,天光从屋檐下照进一半,显得他平日规整的衣衫有些凌乱。
而云觐对面是抱着膝盖,认真听曲子的杨知廉。她眼里全是潮气,咬着唇默不作声像是忍着莫大的痛苦。
阳关在河西边塞的尽头,古来多少征战者行至阳关再无归途。
她在哭她的父亲。
杨玳在屏风旁等云觐吹完一曲才走过去,他不太会哄人,只会俯下身摸了摸杨知廉的头发。云觐脸上带着浓浓的疲倦,从衣袖中掏出帕子擦掉了她的眼泪。
杨知廉哭过又喝了药,早早睡了,韶音院里只剩下杨玳与云觐两个人。
云觐将长箫挂回腰间,挽起袖子去池边洗煮过药的陶罐。
他告诉杨玳前段时日杨知廉病来如山倒,自己来看望,摸了摸脉发现是寒症未除。他记起琅琊还有几味专治寒症的药材,于是回家一趟取了药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杨玳看着暮色下认真洗罐子的世家公子,轻声道,“鸡舌香,陇西马尾......这些药材是西域大食国和宕昌国的贡品,你这人情未免太大了。”
云觐笑道,“知廉是你妹妹,一点药材而已,何须分得这么清楚?”
杨玳站在岸边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前对云觐的看法似乎在一点点裂开,从一个轻狂浪子变成了古道热肠的同窗。
他看见云觐提着罐子起身才想起这活儿本该是他做,于是伸手去接陶罐,却被挡开了。
云觐边甩水边往屋里走,还不忘嘱咐道:“我说唯铮...你那双手是弹琴的,别碰这些粗粝东西,我来就成。”
杨玳跟在他身后进屋,又听云觐嘀咕。
“没想到你杨家以儒立世,居然还有去河西参军的英雄…今天我来给知廉熬药,她问我这是箫还是尺八?她说她父亲是河西将士,征战死了,生前常用尺八吹一首曲子。我问她是什么曲子,她说《阳关行》。”
“上回在明德亭,你吹的就是《阳关行》。”
“是啊…我喜欢这首曲子。”
“你生在琅琊富庶地,居然喜欢这么苍凉的曲子。”
杨玳不解,他以为云觐这样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会更好广陵曲的柔情或者是长安曲的典雅。
云觐没回答,反倒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唯铮,你去过河朔吗?”
杨玳顿了一下道,“没有。”
“我外祖是太原人,年轻的时候守甘州,后来调任雁门关做校尉,战死了。”
杨玳闻言看向云觐,他说完这句话时面上没有沉痛,依然是那副笑容,只是看起来有点累。
“我小时候去过不少次河东看望他。”
云觐把陶罐擦净放回炉子上,叹道,“河朔那地方...太原城以北以雁门关为界,十大边镇的最北方,冬天只有白茫茫的雪原和比刀子锋利的寒风。人,牛羊,车马要冒着雪到阵前几乎要耗掉半条命,庄稼更是活不了。”
边镇的粮草一半靠籴一半靠屯田,河西道与陇右道多富饶边城,所以军屯粮草向来充足。而安西道与河东道,一个常年干旱一个极寒,粮草短缺是常有的事。
他的外祖初至雁门,才发觉与阳关相比世上还有这样可怕的战场。要战士命的不仅是虎视眈眈的奚人和突厥,还有关外荒芜的冰天雪地。
云觐幼时去河东,外祖从雁门回太原探亲,带他上街玩累了就找个茶楼坐下,讲着边塞的故事,低低吹一首从甘州传来的《阳关行》。
孟春的黄昏,太原府笼在一层淡金的霞光里,四处都是叫卖声与交谈声,安宁美好得叫人忘了北边战火尚未平息。
云觐躺在外祖怀里听着那首呜呜咽咽的曲子,眨着眼睛看楼下太原熙熙攘攘的街道。他的外祖是个粗人,这么些年来来回回也就只会这一首,像是要道尽边塞风霜。
街道尽头徐徐而来一列小人,个个衣着破烂,举着树杈和破碗,沿路晃着向城中人讨点吃食果腹。
幼年的云觐好奇地趴在阑干上看,外祖放下了长箫,招手让茶楼管事去给那些孩子送些吃的。
他摸着小外孙柔软的头发,忍不住一声叹息,告诉他,“景虔,这些都是北边流民的孩子。”
云觐握着长箫,在指间轻轻转动。
“河东共十一州一府,太原府以南还好,越往北越难。严冬时节不说前线的将士,连代蔚朔云四大州府的城民都撑不住。不少小儿父母饿死战死,从朔州一路乞食到太原......说起来年岁比知廉还小呢。我当时就在想,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为了让这些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吗?”
杨玳听他说着,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
广陵和弘农都是风雅之地,他没见过也想象不出崔岑奴和云觐说的边塞,但他知道若不是十大边镇死守防线,不会有广陵弘农,更不会有繁华的长安。
敦儒学宫立世最后一条祖训,秉忠节以安邦。他与云觐次年都要去长安春闱,为的便是和边塞一道守住太平盛世。
韶音院中,杨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杨映弦留下的一床琴,指尖掸开薄灰,拨弦调琴,在漫天霞光下望向一脸愕然的云觐。
杨玳看着彻底呆愣,箫都要掉到地上的人,终于轻笑了下。
他道,“不是要合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