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觉得这还都是小孩子,同窗又有知己之情,好奇亲一下罢了,用不着小题大做。
云觐上头两个姐姐都已成亲,他的母亲年过三十才得了唯一的儿子,在琅琊如珠如宝地养成了端方君子,送到弘农也是为了让他登科走仕途。
要是云觐学着旁的世家子弟找个小宠图个新鲜也就罢了,将来总归会娶亲生子,可云觐偏偏找的是杨玳。
这事儿可就大了。
杨玳那是谁?弘农杨氏这一辈的长公子。
杨玄宰虽已去世那也是公卿,再说杨玄蒙只得一个女儿,杨玳与他亲生并无分别。且这孩子争气,将来要么留在弘农做敦儒的掌学,要么登科入仕做朝廷命官。
云觐和杨玳搅在一处不管是谁亵玩的谁,都能要了两家尊长的老命。
如果不是亵玩而是两情相悦,更是一下断了两家的香火和情分。
杨玄蒙听云家人吵着,额角突突跳得疼。
他看着祠堂里跪着的两个孩子,觉得自己此前真是老眼昏花,居然信了云觐喜欢杨知廉的鬼话。当初杨玳跑来与自己说云觐的信笺暗含相思意他还不信,现在想想简直是被个孩子当猴儿耍。
不过他是掌学,云觐只是他代为管教,做不了云家的主。
今早看见杨玳和云觐亲在一起,他也没看清是谁迫的谁,还是二人情难自抑。
他只知道自己推门进去的一刹那,觉得弘农的天都塌了。
学宫之内,玩龙阳断袖,简直匪夷所思!悖逆人伦!
杨玄蒙惊诧完又伤心,他憋闷着不想说话,只觉得自己失责,这些年的礼教文乐这些孩子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香炉里的旃檀烧到最后传出些焦糊味。
杨玳跪在内室听着外头的声音,莫名烦躁。他看一眼从跪进来开始一句话都没和他说的云觐,这股烦躁到达了顶峰。
他稍稍反应过来以后觉得这事还没他弹错曲子严重,也没觉得云觐是喜欢自己,大概是在外头熬了一夜把脑子熬坏了。
云觐这人他还是知道的。
虽然看起来轻狂不羁,行为乖张,但他能舍身救杨知廉,对敦儒学宫的同窗热心,品行绝对是好的。
对自己做出这般举动,可能只是出于昨天诗乐会上害他受罚的惭愧,加上看见了他手上的疤,云觐那时候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吓得脸色难看,一句话不说。
杨玳的手指和膝盖都疼得难受,本来以为磨完性子能歇会儿,结果闹这么久。
外头又开始说什么杨氏云氏覆灭,他觉得这群人疯了吧?
不忍了。
杨玳突然站起身走到那扇竹枝屏风外对着一屋子长辈道,“别吵了,我和云景虔只是同窗,没你们想得那么污糟。”
一刹那整个祠堂都静了。
一个云家长辈循声看着眼前面带疲色的少年,双手颤抖道,“你……同窗……谁家同窗做出这档子事?!”
另一个上了岁数的云家老者痛心疾首,拄着拐上前。
“杨家大郎啊!这敦儒学宫是圣贤之地。自古有言,不学礼,无以立。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杨玳黑脸听着论语,他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要被这群老古板耗尽了。
“事已至此,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人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老头,对杨玳肃然道,“杨郎君,古来圣贤至交,或高山流水,连舆并席,最亲密也不过是抵足而眠。老朽从未听过谁家至交宽衣解带,做出这等行径。今日在此,我说句公道话。杨郎君的德行品貌在座皆知,可我家小郎自小被惯得无法无天,行事散漫……”
杨玳是什么人云家长辈其实不清楚,可云觐是什么人他们了如指掌。
云觐从小在琅琊招猫逗狗,长大了一点就四处游乐,知交遍天下,在杨玳之前也曾抓过漂亮姑娘的发带,说过情意绵绵的情话。
他俯首看向内室依旧跪着的云觐,正义凛然。
“若是云景虔拉着你行苟且,你只管与我们说,我们自当为你做主,好好教训他一通。可若是两情相悦,今日也在这先贤祠一并分明!你二人对着孔夫子圣像和诸位先贤起誓,不再做这悖逆人伦,扰乱纲常的丑事!”
丑事?
杨玳被气笑了,听这么多人围着他一通礼仪仁孝,他的耐心终于告罄。
“敢问诸位尊长,可曾娶妻生子?”
杨玳没管杨玄蒙杀人的目光和云氏几个人闻言愣住的表情,冷笑道,“不过亲一下就是苟且,那你们行周公之礼又算什么?算下流?”
祠堂默然,起先发话的老者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杨玳敢当着诸先贤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指着杨玳,“你……”
“还有……此事与云景虔无关。是我昨日诗乐会犯错被罚,熬了一夜耳聋眼花,晨起看他长得漂亮还以为哪个奉茶娘子,一时糊涂连累了云景虔。”
杨玳压着脾气和一直涌上来的困意,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杨玄蒙,“今日云家诸位尊长都在,此事的确是晚辈之过,要罚便罚我。”
话音刚落,一直惶然跪着的云觐浑身一震。
他抬眼看向身后,屏风外的一群人身形影影绰绰,但他一眼就能看见杨玳负手站得笔直,像一杆怎么也折不断的竹。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响响彻在昏黑的祠堂里。
杨玄蒙绕过云家诸尊长,一巴掌扇在杨玳脸上,把杨玳扇得偏过头去。
杨玳咬着牙,一声未吭。
杨玄蒙从未打过杨玳,他看着眼前自己带大的孩子,手颤抖着垂在身侧,沉声道:“杨玳既已经认错,罚在先贤祠闭门思过洒扫一月不得出。云觐眼看着春闱在即,被我杨家这悖逆的不肖子惊吓,杨某再向诸位赔个不是。此外,就照先前商议的那般……让云觐跟着回琅琊安心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