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玳在东楼顶弹了一夜的琴。
杨玄蒙次日辰时才从门中走出,看了一眼地上双眼乌青的云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云觐看着杨玄蒙离开的背影,突然窜出了一股无名火。
错了两个音而已!有必要罚一夜吗?
他脑子一抽,抬腿便冲了进去。
杨玳平日起居只在二楼,东楼却有七楼。云觐熬了一夜本就双腿发软思绪混沌,等爬上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杨玳!杨玳!”
他在楼顶四处找着,直到窗边的屏风后传来杨玳的声音。
杨玳脸色还好,他撑起坐了一夜酸软的膝盖,走出屏风一句“怎么了”还没能说出口,就看见云觐红着眼睛冲了过来。
前襟被人一把抓住,杨玳因彻夜弹琴本就累了,被这股力量带得一把摔在了席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云觐怒吼。
“杨唯铮!你是个傻的吗?!屁大点事罚你一夜!你不会反抗?”
杨玳头脑有点发懵,昨夜杨玄蒙并非因为弹错两个音才罚他,而是因为他的心乱了。
杨玄蒙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长安的贵客中混进了仙居殿的人。
他放任大监来找杨玳,无非因为崔贵妃毕竟是杨玳生母。
当初杨玄宰风流成性,荒唐度日,是杨家对不起崔岑奴在先,杨玄蒙无意切断这份母子缘分。
何况杨玳今年已经十六,敦儒学宫不能护着他一世,也该学着面对一些事情了。
那日仙居殿大太监来与杨玄蒙道别,腰间那只水苍玉珩佩仍在,杨玄蒙一眼就明白了杨玳的选择。
他觉得这是个好孩子,有风骨,只是心智不大坚定,竟被这么件小事晃了心神。
杨玄蒙昨夜在东楼上告诉杨玳,若是来年春闱入仕,大明宫的皇帝,仙居殿的崔贵妃,乃至东宫和王宅里你的两个亲弟弟,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不过见了个老太监就神思恍忽好几日,实在是没出息。
杨玄蒙为了让杨玳磨性子,这才让他弹了一宿的琴。
“我没事。”
杨玳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想从席子上爬起来,却发现云觐跪在他腰侧,压得他动弹不得。
云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眶下面乌青浓重。
“我真的没事,你先让我起来…”
杨玳拍了拍云觐抓着自己前襟的手,示意他放开,这姿势有点古怪,压得他不舒服。
云觐眼尖,他看见杨玳的掌心有个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他侧开身的同时一把抓紧了杨玳的手,厉声问道,“这又是什么?!你弹不好是因为这个?!”
那是一道疤,竖着劈开虎口,皮肉虽然已经长好,仍能看出当初的惨状。
“不是…没事…”
杨玳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
他既不能跟云觐说崔贵妃的事,也不能说这伤是为了救他和杨知廉留下的,否则以云觐的性子,一定会愧疚。
但他忘记了云觐也是个精于六艺的世家子弟。
“箭伤对吗?演武场那一箭不是夫子射的,是你对吗?”
杨玳看着云觐阴沉沉的脸,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半天,他才把手抽回去收进袖子,低头理了理道:“当时情急,没顾得上……”
他话还没说完,云觐忽然捧起他的脸亲上了来。
杨玳顿时睁大了眼,下意识侧首去躲,云觐的吻顺势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湿润的,暖和的,像是裹着眼泪。
杨玳彻底傻了。
他不知道云觐究竟是疯了还是熬傻了,刚想把人推开,忽然连动也动不了了。
他像被雷劈了似地望向了东楼七层的门口。
担心杨玳弹了一夜琴受累伤手,特地一大早出门去取药,并折返回来的杨玄蒙站在门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衣衫不整亲在一起的少年。
他手里的药瓶“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渣子。
先贤祠。
杨玳跪在蒲团上,伸手揉了揉膝盖,叹了口气。云觐跪在一丈外,半个身躯都在阴影后,脸色惨白。
这座供奉着孔夫子圣像和弘农杨氏上百位大儒先祖的祠堂门窗紧闭,内室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香炉里的旃檀冒出丝丝缕缕白烟绕在上百只黑漆漆的牌位上,像是圣祖垂眸看着座下两个犯了错的后辈,幽暗阴森。
屏风外,杨玄蒙铁青着脸色,几个云家长辈叽叽喳喳地吵着,从辰时起到现在午时,简直没完没了。
杨玳枯坐一夜,头脑还没清醒就被云觐莫名其妙亲了,他听着外头的争吵,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两个被铁面无私的杨玄蒙抓着从东楼跪到这里,然后杨玄蒙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带着一群琅琊云家的长辈过来了,然后就吵到了现在。
而这群人吵架的重点完全在于一方觉得云觐是琅琊云氏嫡系的独子,云家还指着他传宗接代,无论如何都不能找个男人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