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得第一个放上去:“为了南风意和小春。”
许方沐紧随其后:“为了我姐。”
叶轻舟深受感染:“为了师姐。”
孟十八最后放上:“为了我们自己。”
*
孟十八体会到上武陵的待客之道。
灵力驱动的车轿外站着面白衣红的年轻官员,视线扫过他眼中未开化的蛮野之地,掩不住的不屑与催促:“神使只许一人觐见,闲杂人等快快退下。”
借口送人实则探路的刘慈在边上大声道:“又不是你见,神气什么?”
许方沐火上浇油:“他们一年半载也见不到的人,我们想见就见,唉,这就是红眼病,治不好。”
那官员果然上当,拧眉上前呵斥他们敢对神木不敬,叶轻舟趁机当老好人,和元自得一左一右劝老爷消气,多有得罪您包涵。孟十八依旧淡着一张脸坐上车,说道:“走吧。”好像她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官员怒气冲冲上车离开。
“成功!”等车没影了,四个人击掌庆祝,叶轻舟调出灵力光幕,他给那官员装了个修仙版追踪器,再结合孟十八身上的定位铃铛,直接锁定妖木位置。
这一切那个官员自然一无所知,他板着一张脸在路上交代觐见礼仪,心中更看不起这些野人,到了地方后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引路:“此地就是神殿,切记不可放肆。”
孟十八自然无视他到底,若非有任务在身,这人在她面前说不出第二个字。
神殿内与孟十八之前走过的树心很像,空旷却不寂寞,垂下的层层绿叶都有独特的呼吸,高处摆着一把用粗壮枝条做成的扶手椅,绿袍的神使在那里等候她。
“请坐吧,孟姑娘。”神使素手一抬,孟十八面前多了一盏袅袅热气的茶,一朵艳丽的桃花在杯中旋转,“这盏桃花茶乃武陵特产,姑娘不愿品鉴一番吗?”
孟十八无心品茗,说得直白:“你们的东西,我不敢喝。”
神使轻笑,从高处缓缓落下:“姑娘说笑,来者是客,武陵一向讲究待客之道。”
“傀儡幻境,藤蔓吞噬,也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面对孟十八的指责,神使脸色不变,只是轻轻将话题抛回去,“姑娘走过整个武陵,感想如何?”
“上武陵虚伪,我必破之。”
“可众生初入武陵,只觉幸福,为何姑娘不同?”她话里有话,温和如水的眼眸望向孟十八,如母亲注视顽童,带着纵容,“可见姑娘心中,亦不知何为‘幸福’。”
“难道武陵不好吗?”
“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武陵只有无尽的欢声笑语与幸福安康,这不正是凡人所求吗?”
“你们没有抹去死亡,你们只是抹除了那些人。”孟十八漆黑的眼里展露出怒意:“你们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凡是违反者,皆被流放到矿区,生生世世为奴,这,也是你们口中凡人所求的幸福?”
“你说上武陵幸福?一群连生老病死都不允许拥有的凡人,一群吸血下武陵的虫豸也配谈论幸福?”她起身俯视着神使:“你们不懂何为幸福,何为凡人,你们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强加于他们身上。”
神使不恼反笑:“好严厉的指控,可是你也非人身,又如何评判凡人的幸福?”上武陵明明拥有着凡人所渴望的一切:亲友家人,无病无灾,求仙问道,幸福美满。
孟十八冷声道:“我非凡人,但我见过真正的人间。”
人间不是只有太阳,下武陵的夜晚很冷,几十名矿工挤在两条大通铺上睡觉,分享着不比衣裳厚的薄被,也分享着彼此的体温。有人打鼾说梦话,有人会在睡梦里神经质发抖,还有无法忽视的蚊虫叮咬与角落里吱吱作响的老鼠。孟十八以为自己会适应,但当她在吵闹声里睁开眼,看到的是不知何时滚进自己怀中的吴春,只会杀人的杀手也有过片刻的茫然。
在魔界会被一根针惊醒的杀手在这里入眠,与魔兽搏斗厮杀也未尝疼痛的孟十八在这里体会到凡人的滋味:被迫弯下的腰,肿起来的脚,不断撕裂又愈合的伤口……原来凡人如此脆弱,原来她失去灵力后如此渺小。
她只尝过一次便无法抑制对妖木的愤怒,而下武陵的人们呢?刘慈会为一点小事开怀,元自得会教小孩认字算数,吴春会在没班的时候自愿巡逻,甚至南风意——孟十八没有忘掉那双眼睛,狂热又空洞,麻木却悲哀。
他们会麻木,日日重复,在监工手里讨下一点生存的资本;他们会恐惧,在灾难前每个人都在求生而逃;他们会歌唱,在那天夜里,孟十八听到了下武陵的歌声,诉说着过去,幻想着未来;他们会反抗,如刘慈,如元自得,如金狮会的每一个人,纵使身无灵力,也要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这是妖木所无法理解的人间。
孟十八如此宣判:“它,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神。”
水波荡漾,那双如翡翠的眼眸里浮出一层意料之外的神情,慈眉善目的神使避而不谈,反提起另一件事:“你与他们都是为了魔气而来,不是吗?”
“姑娘以为,那魔气因何而来?”
孟十八没有心情与她打哑谜,说道:“修行法门不同,自会有魔气。”
“为何只有一瞬?为何武陵无人得见?”
“我没兴趣。”孟十八不想再绕弯,她的剑已经蠢蠢欲动。
神使摇头叹道:“姑娘有理有据,可你身为魔修,怎么会不知道一件事。”
孟十八心有预感,手中剑不自觉出鞘一寸。
“魔气爆发最直接的缘由,是祂感受到同源的存在。”
“你以为,祂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