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修行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枯燥。
面对出身显赫的少爷小姐们,课业只不过是夫子们的独秀,明灼坐在座位上放眼望去,三十个座位上连带她也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人还很眼熟,正是南洛贾家的管事王好熙。
和其他应付差事不情不愿来此的人不同,王好熙是积极报名主动参加,轮了三年终于得到名额,“你觉得这里最值钱的是什么?”面对她的疑惑,眼不离钱的管事煞有其事问道。
“人脉交际?”
“虽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很神奇,但不是。”
“宝物秘密?”
王好熙摇摇手指,低声分享:“是知识。”
太虚京繁华程度可与白玉京媲美,又有碧落传说与大娘娘庙的供奉,一直是两界信徒向往之地,生在此长于此的小财迷一日虔诚祈祷间迸发灵感:山不来就我,我为什么不去就山?
一个暂停的手势,“你记录的这些上课方法和信徒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些到处都能买到的经书吗?
“笨,这就是宝物。”
从古以来,书由前人著,再让后人解读,可究竟谁才是正统,一直以来都是个热门话题,故而王好熙要做的就是把“最正统”的解读散播出去,追捧者自然不吝价格,反对者也会自掏腰包买来批判,而她只需要坐享其成,躺在钱堆上数灵石。
“更何况这也符合圣母娘娘教导,把她的教诲传播更远,也是功德一件。”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灼放弃与她争论,收拾起桌上纸笔道:“那你继续,我先离开一趟。”
“又是去见兰兰?”王好熙挥挥手和她告别。
来此最大的好处就是她见到了兰兰,将小饺子亲笔信交给这位本体为雀鸟的少女。信中图文并茂,小饺子恨不得涂满纸张上每一处地方,好与姐姐分享自己几日来的冒险历程,又絮絮叨叨要她好好把握机会离开这里,末尾又跳到明灼身上,好一番介绍炫耀。
原本警惕到炸出耳羽的少女在这封信后露出羞赧的神色,“小饺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她很好,”明灼当时回答,怕对方不信,又补充道:“我们去了帝女桑,小饺子的尾巴很结实。”
拥有同一个妹妹足以消弭距离,如今明灼熟门熟路走入后院,接过兰兰手中长杵:“你歇会,我来。”
和来点卯走过场的世家子不同,妖族进修要从最卑微的劳役开始,男子挑水砍柴,女子洗衣做饭,这也是修炼的一环:在高温下,妖族极易显出本相,兽族的毛发,禽族的羽毛,都是绝不能出现在此的秽物,一旦被查出,轻则禁闭,重则鞭笞,年年都有因此而丧命的妖。
临近庆典,她们又有了新的任务:清洗庆典用具,这可是一项大工程,而且全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坏,否则就是对圣母娘娘的不敬。兰兰没再捣衣,而是转身去了隔壁帮忙,用细毛刷一点点清除饰品上的浮灰。
“刷了也没用。”明灼第一次见的时候说:“这根本不合理。”
可在这里,哪有什么合理不合理?要怪就去怪那可恶的弑神者,让众生无法在昆仑祭祀圣母,没有神尊引导,已经化繁为简,竭尽所能。
这些理由让她的脸更阴沉了,昆仑祭祀?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有过信仰?她唯一见过的典礼还是那个人的葬礼,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死了也要折磨无辜者。
“想点高兴的,”兰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活泼的鸟儿为她指向晾衣场的方向:“你看那件藏蓝的礼服,说不定就是你的。”
藏蓝如夜,上面织满了星辰万千,银河流淌,与光芒交相辉映,据说有百十个绣娘亲手缝制,每一处闪烁都蕴含着灵气。庆典时会有二十八人扮演星官围绕主车,身披星辰,衬托圣母神圣。
“很适合你,但是我穿就太老气了。”王好熙插进话,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不用谢,帮你们拿的。”
“这叫端庄大气,你个俗人。”
“那又怎样?洒家要不是修行,也要去人间混个皇帝当当,睡在金枕玉床上,那才叫痛快。”
二人夹着明灼斗嘴,从审美品味互怼到吃饭用度,说着说着连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都搬出来胡乱引用,好不热闹,中间安坐的那位则低头专心吃饭,她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用去想自己到底是个东西。
高温也烧不出来的本相,难道在帝女桑下开花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可为什么是桃花?那个男人就是给她选了一片桃林,她最初的兵器就是一根又一根桃枝,难道她还没斩碎过往的噩梦吗?难道她还是那个被男人一句话就轻易否定自我的明灼吗?她明明已经杀了他,他死了,三界皆知!他没法死而复生,连昆仑都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干净到她又不得不灰头土脸地重新寻找!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母亲知道她的本相吗?那个男人知道她的本相吗?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自己?
“明灼,明灼!”
她回神看向两人,不用说话,王好熙已经找好理由:“你不会是因为吃太多了发饭晕吧,这可不行,你这个身高,怎么也得多吃点……跑题了跑题了,刚刚聊到生辰,我是正月初五,兰兰是夏至,你呢?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