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中,赵璟屏退左右,独留姐弟与赵玉儿三人。
他将内侍、婢女尽数遣了出去,又含笑对王竺宜道:
“昭容且先回宫罢。朕与阿姐、玉儿说几句体己话。”
王竺宜低眉垂首,应了声“是”,便袅袅婷婷退了出去。
临转身时,她眼角余光飞快掠了李纾一眼,见庆元公主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
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心头那点莫名惊悸,才稍稍平复些。
殿门阖上。
赵璟这才转向赵敏,斟酌着开口:
“阿姐,玉儿这几日若是得闲,不如在宫里多住几日,陪陪太后?”
赵敏本端着茶,闻言放下茶盏,脸色登时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太后身边宫女嬷嬷成百上千,哪里就差玉儿一个?
你倒好,不与我商量,便自作主张,要把我媳妇儿扣在宫里?”
她说着,拉下脸,狠狠瞪了赵璟一眼。
赵璟被自家阿姐瞪得头皮发麻,咳了声,赔笑道:“阿姐,你听我说…”
赵敏冷声道:“我不听。玉儿身子弱,宫里事多人杂,她住不惯。”
赵璟无奈,只得放软姿态,以弟弟身份央求道:
“阿姐,母亲终究是把咱们养大的。她老人家这几日,因着郑宜儿的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说,怕是…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她生平最疼玉儿,我想着,让玉儿多陪陪她,也算全了老人家一桩心愿。”
赵敏闻言,沉默片刻,忽然道:“她还害死了我们亲娘呢。你怎么不说?”
这话一出,殿中陡然静下来。
赵璟张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纾轻叹一声,在赵敏大腿上轻轻拍了下,“敏儿,别说了。”
赵敏抿抿唇,果然不再言语。她虽性子骄纵,可对李纾的话,向来肯听。
李纾这才转向赵璟,温声道:“阿哥,我这几日便住毓秀宫。
姐姐与我同住,白日里多去陪陪太后,可好?”
赵璟听她这般说,心中大慰,暗道:
「玉儿这孩子懂事。我当真没白疼她。倒是阿姐…重色轻弟,眼里只有自己媳妇儿」
他面上不敢表露半分,笑道:“那便好。有玉儿陪着,太后想必欢喜。”
赵敏冷哼一声,也没有再反对。
既然李纾都这么说了,她自然听自家媳妇儿的。反正李纾在哪儿,她便在哪儿。
当下三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朝中近日几桩事,又提起曹太后病情。
赵璟神色间有几分黯然,
“太医说,太后这身子,怕是撑不过今冬。她这一辈子也不容易。”
赵敏淡淡道:“知道了。”
赵璟点点头,不再多说。
当晚,赵璟留了三人一同用晚膳。
席间,赵璟说起白日里黄汵查案进展,眉头微皱:
“那桩案子,人证物证俱指向皇后,可朕总觉得,蹊跷得很。阿姐,你看…”
赵敏夹了一筷子菜,道:
“我说过了,这案子我不插手。查出来什么,报与我知道便是。”
赵璟无奈,只得作罢。
黄汵今夜也留在了宫中。
周芷若前几日领了李纾之命,去安置逍遥派那干人迁居的事,此刻怕是还在峡谷驻地忙碌。
既如此,黄汵也不回公主府了,索性跟着赵敏和李纾,在毓秀宫住下。
晚膳用毕,赵璟自回寝宫批折子。李纾与赵敏并肩往毓秀宫去。
秋夜微凉,宫灯朦胧,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
赵敏牵着李纾的手,忽然低声道:
“玉儿,你为何要答应住下?你素来不爱在宫里久待。”
李纾道:“太后没多少时日了,多陪陪她,也是应当。”
赵敏“嗯”了声,不再多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不知晓的是,李纾之所以肯在宫中住下,有一半是为了太后,另一半,却是为了那位王昭容。
「王竺宜既是修者,又蛰伏深宫十年。既然叫我撞破,总须摸清她底细。
住在毓秀宫,离太后宫苑不远,王竺宜每日晨昏定省,少不得要来走动。
我暗中观她一观,比在宫外隔空揣测,要看得真切得多」
李纾这般想着,面上分毫不露。
一连三日,二人住在毓秀宫中。
白日里,李纾陪着赵敏去太后宫中,说说话,喂喂药,服侍太后歇下。
曹太后见赵玉儿来陪她,果然欢喜,精神也好了几分,拉着她手絮絮说些旧事,说到动情处,不免落泪。
李纾含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又亲手替她掖掖被角。
闲暇时,李纾坐在毓秀宫廊下,捧一卷道经慢慢读。
她神识却时刻笼着周围百丈,王竺宜每日从太后宫前经过,她总能不着痕迹地“看”上几眼。
几日观察下来,李纾心中愈发笃定几分。
这位王昭容,行走坐卧,皆是一派闺秀做派,温婉知礼,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她举手投足之间,那几分常人觉察不出轻灵。
下台阶时足尖先着地,转身时裙摆不起,分明是练过轻身功夫底子,只是藏得极深。
「她倒也沉得住气。这几日,未见她与人传讯,也未见她异动。
看来,若无大事,她是不会轻易露马脚」
李纾心下暗暗记着,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夜里,二人宿在毓秀宫中。
毓秀宫本是赵敏在宫中居处,虽不如公主府那般自在,却也收拾得干净妥帖。
李纾沐浴更衣后,靠在榻上翻书。
赵敏从后头缠上来,搂住她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
“宝儿,我想回家了。这宫里,住着总不如自己府里舒坦。”
李纾由她抱着,“再住两日,等太后精神好些,咱们便回去。”
赵敏“嗯”了声,却不肯撒手,蹭了又蹭,低声道:“那…先让我亲亲,当作补偿。”
李纾嗔她一眼:“色胚。宫里呢。”
赵敏笑道:“怕什么?这毓秀宫是我的寝宫,我抱我自己媳妇儿,谁管得着?”
说着便凑过去,含住李纾唇,轻轻地吻。
李纾由着她闹一会儿,到底还是依了她,两人在灯下缠绵了好一阵,方才歇下。
这般过了三日。
一日午后,李纾午睡方醒,靠在榻上养神。
赵敏坐在她身侧,一手搂着她,一手端着盏茶慢慢饮,倒也惬意。
忽然之间,李纾睁开双眼,直直坐起身来,脸色沉凝。
赵敏一惊,茶盏里的茶水险些泼出来,忙问:“怎么了?”
李纾道:“虚竹,激发道种了。”
赵敏先是一怔,随即想起前事,挑眉道:
“道种?你种在小和尚识海里那枚?”
李纾点头:“那枚道种里,有我封存的一丝灵力,还有几套基础功法。
灵力若被激发,会化作五十年内力,存于他体内,算是补偿他。”
赵敏道:“那岂非说,这小和尚遇上了生死攸关时刻?”
李纾道:“嗯。以这方天地剧情纠正之力,若无我等干涉,虚竹势必要沿着老路走下去。
他此刻孤身一人,仓皇无依,能逼得他激发道种的,多半是…遇上了天山童姥。”
赵敏眼睛一亮:“小和尚遇上童姥了?那可是好戏。
天山童姥返老还童之际,功力全失,恰被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那干人掳了去,要杀她歃血为盟。
虚竹那傻和尚,见了人家欺负一个小小女孩,岂有不救之理?”
李纾点头,“我们先出宫。”
二人也不耽搁,当即更衣,与赵璟说了一声,只说府中有事,便出了宫。
黄汵仍在宫中查案,自不去管她。
马车上,李纾抬手,在车厢四壁虚虚一点,布下一道禁制,将车内声息与外界隔绝开来。
赵敏见李纾这般郑重,知她有要紧话说,也收了嬉笑,正色坐好。
李纾这才缓缓道:“敏儿,有一件事,我本不想瞒你,只是前几日尚无把握,便未及细说。
我此去寻虚竹,只怕要耽搁数日。我怕宫里会生变故。前日,我察觉王竺宜是修者。”
赵敏一怔:“王昭容?”
李纾点头:“她身上有一件遮蔽修为的灵器。
那灵器也算难得,足以让筑基及以下修者,察觉不出她修为。
我若非金丹境界,只怕也要被她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