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闻言,猛地坐直身子,直直望着李纾。
李纾见她这般,倒是一愣,随即心中明白过来,忍不住微笑,伸手点点她鼻尖:
“不必紧张。她不过练气五层。”
赵敏被她点破,哼了声,“谁紧张了?”
她坐直身子,自然不是因着紧张,而是因自己看走了眼。
她想起自己从前还夸过王竺宜,说她知书达理,性子好,能规劝赵璟,不使什么手段,是宫里难得的清醒人。
如今想来,这位“清醒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修者,在自己眼皮底下装了好几年乖。
「我竟看走了眼。还巴巴夸了她许多好话,如今想来,当真是打脸」
赵敏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头又是懊恼,又是委屈。
李纾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笑又怜惜,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下,
“好敏儿,她左不过是个练气修士,藏在深宫里装神弄鬼罢了。
你看不破她,也怪不得你。她那件灵器,刚好能瞒过你这般修为。”
赵敏被她一哄,心里那点委屈非但没消,反倒更浓了几分。
她把脸埋进李纾怀里,闷声道:
“倒是个有本事的。连我都没看出,哼。
幸好有姐姐在,不然,我就要被这人骗过去了。
在我面前装乖,装了好几年,我竟半点没瞧出来。”
她越说越气,
“看来最近宫里那些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没想到,她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当真心狠。”
李纾摇摇头,“未必是她做的。这其中有内情。”
赵敏抬起头,“姐姐意思是…”
李纾道:“必有人要害她,又或是借她做局,搅浑这一池水。
她蛰伏十年,藏得这般深,若要害人,手段断不会这般拙劣。”
她顿了顿,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可以顺着这条线,好生查查。
但切记,你和阿汵,最好离开宫里,表面上把这案子放下来。”
赵敏略一思忖,便明白李纾深意:
“姐姐是说,让背后之人以为我们收手了,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李纾点头:“正是。你在明处查得越紧,那人在暗处藏得越深。你放手了,他才敢动。”
赵敏应道:
“好,我知道了。回去我与赵璟商量,只说这案子如今没有新证,只能暂时到这里。
我们明日便出宫,回疏云观去。”
她又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在赵璟那里戳穿王竺宜身份。
她既是修者,赵璟与她日夕相处,若知此情,面上难免露出破绽。”
李纾赞许地看她一眼,“嗯,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只求你一件事。”
赵敏道:“姐姐你说。”
李纾握住她手,一字一句道:“好好护住自己,不许逞能。
宫里水深,王竺宜背后不知藏着什么人物。
不要以为别人修为比你低,便轻敌。往往越是看着无害的人,越是要命。”
赵敏听她这般温言嘱咐,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软。
她反手握住李纾手,郑重其事地发誓:
“姐姐放心,我必然好好护住自己。
等娘子回来,让娘子好生验过身子,瞧瞧我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李纾本还一脸正色,闻言登时哭笑不得,轻斥道:“你个色胚。还耍流氓。”
赵敏瘪瘪嘴,一脸委屈:
“娘子你又凶我。我明明正正经经跟你说话。
我是说,让娘子验一验我平安无事,你想到哪里去了?”
李纾被她倒打一耙,气得伸手拧她耳朵:“你还狡辩?”
赵敏“哎哟”一声,连连讨饶,二人笑闹一阵,马车已到了公主府侧门。
李纾收敛笑意,静静看了赵敏片刻,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了一抱,在她耳边低声道:
“敏儿,我去了。等我回来。”
赵敏也搂住她,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姐姐,早些回来。我等你。”
李纾“嗯”了声,身形一晃,已从马车中消失。
赵敏坐在空荡荡车厢里,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衣袂上淡淡冷香。
她怔怔坐了会儿,才低低叹道:
“这冤家…说走便走,连口热茶也不肯多喝一盏。”
…………………
虚竹那头。
自擂鼓山分别之后,虚竹一心想着,寻着少林寺众位师叔伯。
这一回,多亏周芷若出手,玄难等几位高僧总算保住了性命。
棋局既散,玄难本欲带了虚竹同回少林,却被苏星河拦下来。玄难等只能带着人先下山。
哪知玄难一行运道不济。
下得山来,竟又撞上星宿海那干人,一言不合,又起冲突。
慕容复与丁春秋亦在左近,两下里动起手来,直打得天昏地暗。
虚竹独自下山后见这等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他也不敢再往人多处去,在山野间乱闯,一心要寻慧方等师伯叔,却又哪里寻得着?
这日,他糊里糊涂,竟闯进一处古怪所在。
但见夜色沉沉,四面山坡上影影绰绰,尽是攒动人影。
黑暗之中,只听得四下里哈哈、嘿嘿、呵呵、哼哼之声大作,越笑人越多,
初时不过十余人,到后来四面八方,都有人加入大笑,听声音不下五六百人。
虚竹躲在草丛里,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的是什么“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
又是什么“万仙大会”,要商议反叛“天山童姥”大事。
虚竹虽不通世事,却也听出这些人个个凶悍,绝非善类。
他正想悄悄溜走,忽听得乌老大扬声说道:
“众位兄弟,咱们今日齐心合力,反了缥缈峰!
须得歃血为盟,以图大事,取童姥手下的丫头来,人人砍她一刀,饮她人血!”
虚竹探头一望,只见火光之下,乌老大手中提着一个八九岁女童。
女童身形矮小,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呀呀”作声,竟是个哑巴。
虚竹一见,心中慈悲之心大动:
「这小小一个女孩儿,能有什么罪过?
他们要杀她歃血,忒也残忍!我佛慈悲,岂能见死不救?」
他这般想着,趁着众人乱哄哄地分派人手,悄悄从草丛里摸将出去,一把抢过装着女童的布袋,撒腿便跑。
这一跑,如捅了马蜂窝。
乌老大、不平道人等齐声呼喝:“小和尚抢人了!快追!”
霎时间,数百人轰然追来。
虚竹背着布袋,慌不择路,只往山峰上没命地奔。
他一个少林寺里,扫地烧火的小僧,几时练过这等逃命功夫?
那些浅薄内力,又已经让无崖子化去。
奔了不多时,只觉双腿发软,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人追上。
便在此时,虚竹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脑海深处炸裂开来。
一股温热力道,自眉间往下,一路到丹田,如长河决堤,滚滚流过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几篇口诀、几路身法,竟自他记忆中浮现出来,清晰得如他自幼习练过千百遍一般。
虚竹又惊又喜,也来不及细想,依着口诀运起气来,脚下登时轻快许多。
他一步跨出,竟跃出丈许,几个起落,便将身后追兵抛开好远。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几时学过这等功夫?莫非…莫非是那位宗主所说的‘道种’?」
他这才想起,当日在擂鼓山那间木屋里,那位年轻宗主曾说过,在他识海中种下了一枚道种。
若有一日激发,便须回归逍遥,入她宗门,否则视作叛宗…
虚竹一念及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可此刻生死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只闷着头,向西疾奔。
他也不知奔了多少时候,只觉体内那股内力越用越是圆熟,脚下越奔越是轻快。
到得后来,如飞鸟掠林般,在茫茫雪峰之间穿行,竟不再觉着吃力。
这五十年内力,本是李纾留在道种之中,专为弥补虚竹失去无崖子内力所备。
此刻激发,与虚竹体质水乳交融,正合他用。
那几套基础功法之中,有一路轻功身法,正合他此刻逃命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