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天空很没有征兆地飘起大雪,灰蒙蒙的一片压下来,连呼吸都冰得生疼。
三轮车驾驶位只有头顶上延伸出来的半截棚子,能抵挡住垂直落下来的雪,但却不能挡住斜飘进来的雪。
透过那扇塑料窗,钟泠见钟建国不止地用手擦去眼上的雪。
风很大,那雪砸到塑料窗上仿佛也有了力气,钟泠朝前头的钟建国说要不开慢一点。
钟建国偏过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
风把钟建国的话切得七零八碎,但钟泠还是听出来了,钟建国在说怕等会雪更大走不。
天空暗得可怕,明明来时还是大太阳,一转眼就是暴风雪,变换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顶上有棚子盖着,光线又更暗一格,身子不受控地摇摇晃晃,莫名有种电影里战争临近的紧张气息。
随着弯弯曲曲的村路,钟泠的思绪也跟着飘荡弯绕,一如回到钟建国送她去姑姑家的那条弯弯的小路。
一晃经年,小时候的很多事她都记得不甚明晰,唯有那时候的感受她记得最久。
每年的寒暑假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她被钟建国接到一个大别墅,每天有吃不完的糖果和甜点,一推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坪,虽然没有一起玩乐的小伙伴,但她一个人也乐得自在,自己一个人独享大草坪,欣赏蓝蓝的天空。
只是这样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坐在三轮车上,听着钟建国对她的叮嘱。
“去到姑姑家要听姑姑话,不要捣乱,知道了吗?”
“表妹年纪小,你这个作为姐姐的也让让她,不要和她吵架什么的。”
“去到别人家,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
她往后看不断退后的水泥路,就好像那些快乐的日子在离她远去,小小的她她喃喃开口:“知道了。”
说不上失落或者伤心,从第一天住到别墅里,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钟建国对她的叮嘱,她在姑姑家几乎只是一抹空气的存在,不管表妹对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她都总是在谦让,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味的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因此表妹偶尔的行为也越来越放肆。
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长大,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她确实是住着别人的家,吃着别人的饭,她确实好像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今天又再一次碰到,说实话有一瞬间她脑子是蒙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忙着手上的事情,想快点离开这里。
钟建国素来教她要忍让,很多事情能不要冲突就不要有冲突,今天她也想像往常一样继续沉默,却没想到蒋序的出现让她看到另外一种应对方法,把她从那样无所适从的环境解脱出来。
钟泠将口袋里的小暖手袋捂紧了一点,那时镇上还没有能充电的热水袋,大多都是灌热水的款式,钟泠怕冷,每次出门都会在口袋备一个,口袋这个还是姑姑帮她倒的热水。
但尽管如此,她的手还是像冰块一样,怎么也捂不暖。
曲着腰取暖的姿势有些僵了,钟泠直起身,忽地觉得蒋序安静得可怕。
但两人确实没什么话可以讲,来时路上蒋序也是这么安静的。
或许是光线足够暗,也或许是外面嘶鸣的风声盖过胆怯,钟泠快速往蒋序的方向看过去一眼。
蒋序微弓着身子,一手撑在膝盖上,头撇到一边。
正常人走这种陡峭的路都要挨着点什么才安心,而他后背几乎是悬空,手也不撑着什么东西,应该是很难受了才弓着腰。
脑海间闪过蒋序说去买晕车药的场景,钟泠的思绪短暂地放空一秒,有些犹豫地想要不要上前关心一句。
毕竟刚才他还帮她说话来着。
其实也没犹豫太久,钟泠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是在晕车吗?”
这清灵的声调混在风雪中很遥远,蒋序本想静静地挨过这一遭,听闻便抬起头。
“对。”他声音和平常一样沉稳,听不出是在不舒服。
钟泠把热水袋递出去:“要不你用这个暖暖手?手暖了身体会舒服一点。”
那双眼很认真,看人时很认真,说话时也很认真,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好像他不拿走就不罢休。
“不用了。”蒋序摇头。
钟泠有些失望,但听到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只有一个吗?你用就好。”
如果没有这句话钟泠心想别人拒绝就算了,但补充了这句话,她要把热水袋送出去的决心又确立了不少。
她知道晕车有多难受,每次钟建国下班车的时候都会找个石凳坐一坐,脸色苍白,冒汗不止,需要挨上那么十几分钟才能站起来。
蒋序还在想钟泠不把热水袋送出来是不是不会罢休,果不其然,热乎乎的热水袋递到了他膝上,热意顺着布料传播,冻僵的关节得以短暂舒缓。
“我用了手还是会冷,不如还是你用吧。”钟泠搬出“反正对她没什么用,用也是白用”的道理。
说完撇过头,两手插着口袋,一副不要把东西还给她的样子。
“好吧,谢谢你。”蒋序顿了顿,“我试用一分钟见没有效果也还你。”
少年声音清朗,还有时间开玩笑,不见得晕车对他有多少影响。
“不用。”钟泠坚决地摇摇头。
然而一分钟后三轮车没有征兆地停下来,在几次音调升高的打火声后,它彻彻底底地歇了火。
其实离榆安已经不远了,距离大概也就五百米左右,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小路尽头立着榆安镇的牌子。
可以直接走过去,但不可能不管这个抛锚的三轮车,钟建国打了修车电话,却没人接。
钟建国拧开已经没有一丝动静的把手,猜想道:“应该是发动机的问题,这个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罢工。”
不可能三个人就在这里单站着,蒋序晕车,钟建国腿不利索,去镇上联系师傅的重担就只能落在钟泠的身上。
好在还真就是发动机的问题,师傅过来不用一一排查,换了个发动机就能重新走了,也没有耽误太久。
只是钟泠这弱不禁风的身板,走趟折返的路最后竟然又病倒了。
吃过晚饭后她早早地就换好衣服上床,梦里浮浮沉沉,她竟回到下楼丢垃圾听到蒋序打电话的时候。
梦里的天气依旧冷得让人发抖,钟泠丢完垃圾后有些徒劳地搓手,两只手依旧冻得像冰块。
缩着肩膀要往回走,冷不零丁在角落依稀辨认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梦里是和现实重合的,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是啊,在这哪哪不舒服,要不您资助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