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泠愣了一秒,见卫云舟坐下后朝蒋序叫了声“蒋哥”。
卫云舟声音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刚才有点走不开。”
他似乎是朝两个人道歉,朝两个人的方向都点了下头,或许是刚步入社会的原因,显得有些不成熟,但反而显得很真诚。
钟泠轻摇一下头表示理解。
看得出卫云舟是认识蒋序的,既然客户没什么意见,那她就更没意见了,钟泠翻出平板展示今天的设计草图。
“你们今天等了很久吗?”卫云舟在开场想要缓和气氛。
不想说自己是半个小时前就到了,这会给迟到的人压力,她答道:“十分钟前。”
蒋序看她一眼:“刚到不久。”
卫云舟自主创建公司的想法是从大学开始有的,最初只是几个人,多为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后来队伍逐渐发展壮大,他也没有说要划分什么上下级,平常多以朋友或兄弟来对待,因此对谁都是一副随性好脾气的样子。
卫云舟“诶呀”了一声,从公文包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旁边的蒋序:“还麻烦你亲自过来跑一趟,下次让助理来就可以了。”
蒋序指尖轻点桌面:“你们公司都拿创办人来接待我,我又怎么能拿助理来接待你呢。”
卫云舟摇头:“如果大学的时候没有你,我们公司还不一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蒋序笑了笑,没说话。
卫云舟又说:“等会我请你吃饭,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蒋序这会已经站起身了,灯光在他分明的五官打下层层阴影,他拍拍卫云舟的肩膀:“下次吧,我还有事情要忙,你也忙你的事。”
人他肯定是留不住的,卫云舟对他说:“那下次一定要我请你吃饭。”
“好。”
蒋序走后,钟泠把平板递给卫云舟,简单介绍了自己初步设计的草图。
卫云舟对这方面其实没有什么了解,看设计图他都觉得挺满意的:“你们来设计就好,我相信你们公司设计师的实力。”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钟泠又记录了一些卫云舟的想法,打算回去再把设计图改改。
聊到尾声氛围都很轻松,钟泠随口问卫云舟是怎么知道他们公司的。
卫云舟笑得很有少年气,他侧头点了下蒋序刚才坐过的位置:“就他介绍给我的。”
脸上的笑容有一瞬是僵住的,钟泠生怕他下一句冒出“你们俩不是认识的吗”这样的话。
喝一口咖啡平复心情,钟泠轻放咖啡杯,藏起眼里的情绪:“那是真的很巧了。”
卫云舟笑弯眼:“是呢,蒋哥一直都是你们工作室的常客。”
巧吗?根本不巧。
自从那天对话以后,好几桩碰巧的事都有了合理的理由,比方说男友租的公寓,蒋序莫名其妙要开发他们榆安的项目,父亲出院那天,蒋序正巧来拜访。
拨开之前迷雾般的猜测,这一桩一件如线般串起来,一步步缠绕住她,等她醒悟过来时已发现自己遭遇中了别人的陷阱。
和卫云舟告别后钟泠心烦意乱地走到路边,雪花纷纷飘落至她的肩膀,她却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这是否只是有钱人的一场一时兴起,又或者早就放下长钩,就等她傻傻地被勾住。
她宁愿是前者,但心里又不免升起一股怨恨,她何至于此被他们这一家这样对待,好似在瓮中抓鳖,看她无厘头地困惑不解四处撞墙。
沿着撒有薄雪的路面往前走,这边是新旧城区交界,独有的迭变文化碰撞,那边是静止冷肃的写字楼,这边是低矮逼仄的小平房,原本平坦富有设计感的人行道也换成一个个翘边砖头的道路,钟泠没注意,踢到一个砖头边缘,往前踉跄了一下。
在空中停滞的那一秒她泄气般地想,摔个四仰八叉就四仰八叉吧,她早就在别人面前出过丑了。
她是这么想的,但事情并没有往很坏的方向发展,她闭着眼,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一股很熟悉的皂香味的清香,把她从记忆深处拉出来,这味道就着雪花清冽的气味,一股脑地钻进她鼻尖,钟泠一愣神,猛地推开接住她的人。
蒋序没意识到她这么大力,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先前表现出来的沉稳也一并被推走,甚至还有一些狼狈。
“看我在这里傻傻地团团转有意思吗?”钟泠双手握拳,平常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睛化成一把利剑刺过去。
这些年她很少生气,鲜有一次的生气还是大学那会有人偷占她名额那次,可再怎么生气都没有这次来得强烈,这天可真冷,冰热两重奏好似让她的身子轻微发颤。
“耍我是不是有意思?”钟泠先前一步,一只手因为情绪不受控地抬起,从来都很难生气的人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至少她是这么觉得自己的,因为她的手差点就戳到蒋序的胸口。
“钟泠,你听我说……”蒋序抓住钟泠即将放下去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像火炉一样温暖她。
在外面走了一段路,钟泠的双手被冻得有些冷,她本身就体寒,冬天怎么捂手还是冰凉的,因此她喜欢拿点热水袋什么之类的来伴着,人本身就贪恋温暖,可这点温暖,被她有点嫌恶地甩出去了。
但她更厌恶的得是自己,她讨厌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心中就生起波澜,她讨厌按部就班的生活被别人因此打乱。
她忽地闭上眼,又觉得自己好笑。
拿着他家资助的钱出国,回来却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她的生活,以至于她的人生轨迹,似乎从见面那刻就已经改变了方向,她承着他们的恩,却没办法偿还,甚至还一劳永逸地想要远离。
可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样的恩情!那天她像个犯错的犯人,双手被冰冷的镣铐拷住,那张支票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过来,绞杀她自诩纯粹的感情。
为什么又要一次地将她那时的黑暗心理剖开出来,又要她重新去面对。
“算了。”钟泠一把推开蒋序,掩下眼中的情绪,累意像一层高大的浪花向她拍打而来,“我准备要结婚了,你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好像是迫切般将她“要结婚”这张底牌亮出来似的,带了点赌气般的意味,为了摆脱这种小孩子家气性,钟泠认真道:“不管你是出于好玩还是其他什么的目的,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她愣是没给蒋序一句说话的机会,“别跟着我”放声一出,声调比平时说话高出几个度,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