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家家户户不见孩童鞋袜,学堂阶前也干干净净。自入城至今,她竟从未听过一声孩童啼哭或嬉闹。
孩童虽有乖巧顽皮之分,可再安静,也不至于连哭闹的声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事情似乎有些严重,谢道安面露犹豫,林朝芳立刻看向他:“我们还是留下来吧?”
少年道长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顾虑:“菩提珠遮掩气息的功效只会日渐减弱,在此耽搁越久,危险便越多。我可以传信,让其他弟子前来相助……”
“我没关系的!”她摇头续道:“先把这里的事解决,再走不迟。”
话音稍顿,她抬眸直视着他,眼神坦荡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而是不容置疑的信任:
“而且,我不是还有你嘛……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对吧?”
谢道安怔了一瞬,垂眸望她,素来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抓不住。
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喉间轻动,片刻后,少年轻轻颔首,应下了这门差事。
*
这是最近一户失踪孩童的人家。
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院里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也无。
墙角堆着半筐菜干,窗沿下挂着几串红辣椒与蒜头,灶台上搁着未洗的碗筷,锅里还剩半锅早已凉透的粥,一切都停留在孩子消失前的模样。
这户人家姓李。自孩子失踪那晚起,双亲便日夜痛哭,如今早已不敢再住此处,只恐一睁眼、一抬眼,处处都是念想。
没人说破,可人人心里都清楚——
失踪的孩子,多半是回不来了。
两人缓步走进堂屋,桌椅依旧整齐,桌上的粗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
衣柜中衣物齐全,男子的布衣、妇人的围裙,还有几件针脚细密的孩童小衣,一看便是寻常人家一针一线精心缝制。墙角的纺车静静立着,线轴上还缠着半团棉线。
再往里走,便是孩童的卧房。
床案矮几上放着陶碗,还有半块啃剩的米糕。
各式玩具堆满了里屋。林朝芳好奇拾起几枚滚落在地的木弹珠。
竹制小弓箭、布缝的小老虎、磨得光滑的木陀螺……想来这就是孩子消失的地方了。
“所有孩子都是在里屋中消失的。”
自孩童接连失踪后,家家户户皆将孩子锁在内屋,不许外出,更不许上学堂。
徐知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发紧:“这家更是离奇。李母上一秒还听得见孩子在屋里玩弹珠的声响,下一秒推门进来,人就没了。”
林朝芳闻言,冷不丁看着手心里的弹珠,半截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几乎是仓皇地将弹珠丢开,快步躲到谢道安身侧,警惕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屋内。
谢道安下颌线骤然绷紧,周身气息都僵了一瞬。
金菱耳坠微晃,他不着痕迹地将道袍从她指尖抽回,轻轻松了口气。
神龛上立着一尊泥塑孩童像,不过巴掌大小,胎土泛着暗沉的灰黄,一双泥捏的眼睛空洞洞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像在静静盯着人看。
林朝芳既害怕又好奇,见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相同一尊孩童像,好奇最终胜过了心中的恐惧,伸手触碰。冰凉阴冷的触感蔓延指尖,她神色错愕——
那泥像竟是湿的!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虽有些雾气的,却绝算不上潮湿,这般天气,实在不至于让泥像变得湿漉漉的。
转头时,便听见少年徐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几户人家都有孩童像,是在哪买的?”
徐知府语气恭敬,带着一丝不安,连忙答道:“大概……都是在庙里求的。”
“哪个庙?”谢道安眉峰微蹙,神情愈发严肃。
闻言,徐知府紧张起来,拔高了音调:“三童庙!就在离茶馆不远处……”
“就是可以看皮影戏的茶馆吗?”林朝芳眼睫轻轻一动,抬眼看向徐知府。
徐知府忙不迭点头:“嗯!若是二位想了解孩童像的来历,可以去看场皮影戏!”
谢道安若有所思,缓步走到床旁。
一张简陋木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却并不平整,明显有人睡过,上面还沾着些细碎异物。
他走近,指尖轻轻一捻,眉心微蹙。
床上的香灰尚新,可混杂其中的尘土,却带着一股陈旧土腥味,与屋内寻常浮尘截然不同。
“这里也有香灰?”林朝芳盯着他的指尖,满脸疑惑。
一连走了好几户,每一家的床上都有这种东西。
不像是从屋顶飘落,倒像是从某件器物里,不小心洒落下来的。
正思考着,林朝芳的目光,缓缓移到窗边那尊小小的孩童泥像上——
风再巧,也不至于次次都把香灰精准吹到床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