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中木剑骤然一顿，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声音微涩，磕磕绊绊：“林、朝朝。”
林朝芳弯眼一笑，语气轻快：“你日日都起这么早练剑吗？”
“一日之计在于晨，剑术不可荒废。”他垂了垂眼，再抬眸时，脸颊跟着漫上一层浅红：“之前说过要教你练剑……你可要试试？”
石桌上静静搁着一把小木剑，削得光滑圆润，带着淡淡的木香。
林朝芳一怔，随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要要要！”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捧起那柄短剑。剑身微凉，但没一会儿就被她捂热了。
谢道安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轻声道：“先学握剑。”
他垂眸示意她手中剑柄，语气平淡却清晰：“拇指扣稳，其余四指自然收拢，不必用死力。”
林朝芳依着他的模样比划。
见她姿势仍显生涩，谢道安抬手，在她腕间轻轻一点，替她纠正角度。指尖只是轻触便立刻收回，背在身后，模样像极了一丝不苟的小先生。
他眉眼依旧清冷淡然，语气里却添了几分耐心：“稳住，剑才不会晃。”
余光里，少年耳上的金菱坠子微微发亮。林朝芳立刻凝神，脊背挺得笔直，咬牙坚持道：“这样可以吗？”
谢道安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指尖上，轻声道：“再稳些。手腕别僵。”
风掠过树梢，叶子轻轻晃。
她抬眼撞进他清凌凌的目光里，小少年耳尖那点薄红，比耳上金菱还要惹眼。
“……这样。”谢道安局促地移开视线，退了半步，声音略低，“尚可。”
“不过，这只是木剑，尚且抖成这样，若换了铁剑，定然握不住。练剑之前，你先得练力气。”
林朝芳眨了眨眼，小声问：“那……要怎么练力气？”
谢道安垂眸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每日扎马步、举石锁、拎水浇树，力气自会慢慢上来。”
林朝芳听得咋舌，悄悄捏了捏自己细弱的胳膊，小声嘀咕：“听起来好累……”她话音一转，坚定道：“但我会努力的！”
……
不过片刻，小姑娘的额角便沁出薄汗，顺着鬓角轻轻滑落，沾湿了几缕碎发。
日头破开云层，洒下暖光，小道长才停下动作。他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到她面前。
他垂着眼，声音轻而认真：“擦擦。”
“多谢。”
林朝芳刚接过手帕，院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是小满带着小石头、阿竹来找他们了。
三个孩子怀里抱着风筝，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我阿爷给我做了风筝，咱们去放风筝吧！”
……
他们拿到的是一只燕子风筝，黑翅白肚，翅尖染着一抹朱红，瞧着灵巧，却半点不听人使唤。
“不对不对，线缠死结了！”
小道长攥着线轴，慌慌张张地解着手上的“乱麻”。
“跑反方向啦！”
“谢小道长，线轴没拿稳！”
……
“抱歉。”他捡起滚落的线轴递过去，脸颊泛着一层浅淡薄红，“要不你先试试？我实在不大擅长这个。”
“原来谢小道长，也有不会的东西呀？”
林朝芳噙着戏谑笑意，伸手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线轴：“那便让我来试试，瞧瞧我的悟性好不好！”
可换她上手，情况也没好多少。她刚将风筝松手，那燕子便歪歪扭扭晃了两下，一头扎进草丛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一旁放风筝的孩子们看了许久，忍不住跑了过来。领头的小满牵着自己的风筝，飞得稳稳当当，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小芳，小安，你们放得不对。”
林朝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都是第一次放，不太会。”
“我教你们！”小满立刻来了兴致，“要顺着风，小芳把风筝举高些，小安等我喊跑再动！”
林朝芳依言将燕子风筝高高举过头顶，小满踮着脚指挥：“再高一点——对——预备，跑！”
谢道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闻声立刻往前冲。
风从耳边掠过，他心头一喜，谁知一紧张手一抖，线放得太急，那燕子风筝刚飘起半丈，便猛地一歪，重重摔落在地。
周围的孩子齐齐发出可惜的惊呼，小石头嚷着：“小安，你跑太快了！”阿竹也跟着说：“线放多啦。”
林朝芳蹲下身，捡起风筝拍去草屑，也不恼：“看来我们俩，真不是放风筝的料。”
谢道安偏过头，低声道：“这比练剑还难。”
小满还不死心，耐心又教了一遍：“再试一次，慢慢来就好。”
两人又试着折腾了几回，可那燕子风筝依旧不争气，要么原地打转，要么低空坠地，始终没能飞上天。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额间汗意明显，实在没了力气。
“我们真不行了，”林朝芳撑着腰，连连摆手，“你们玩吧，我们歇会儿。”
小满脸上露出些许失落，却还是懂事地点头：“那你们好好休息。”说罢，便带着其他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开，草地上瞬间又热闹起来。
林朝芳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初夏的阳光清和，细碎地洒在脸上，风拂过青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半眯起一只眼，往身旁空处拍了拍，轻声道：“你也累了，躺下歇歇吧。”
谢道安只在草地上端坐不动，依旧守着他骨子里的清规。
她也不多言，只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袍角，指尖微微用力。
谢道安终是无奈，松了周身紧绷的气息，侧身与她并肩躺倒在草地上。
身旁的人心满意足地阖上眼，轻声叹道，唇角微微上扬：“好好感受这初夏的风吧，说不定往后，还会常常念起呢……”
耳边孩童的笑闹声忽远忽近，随风轻荡。
谢道安听着她的话，也缓缓闭上了眼，心神一松，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偏移。
四周静得无声，风依旧吹，草依旧摇，可方才围在身边的孩子们，早已没了踪影，
只剩那只总也飞不起来的燕子风筝，安安静静地卧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