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喧嚣不止,她攥着他的手,奋力向前奔去。
红绦随风飞扬,在沉沉夜色里分外醒目。
谢道安的眼珠艰涩地转了转,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掌心带着几分清浅凉意,呼吸间,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更是与夜里湿润的草木气缠在一起,缓缓漫入鼻尖。
而那缕葡萄香,从一开始的陌生不适,到如今,竟慢慢变得熟悉,令人安心。
……正如她所言,此处本就是幻境,他这点逾矩之举,自不会有旁人知晓。
夜色幽深,四下无人。远处灯火渐熄,唯有月色清辉遍洒。
林朝芳指尖微微发紧,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内心既期待又不安。
……
山壁前,一丛丛绿藤垂落,纤长如丝绦,风一过,便悠悠轻漾,软绵拂过石壁。
只见她指尖轻轻一捻,抬手便将那垂落的绿藤拂开——
猝不及防的光亮涌来,刺得他偏过头,长睫轻颤,强光晃得视野发白,周遭只剩细碎风声。
她仍在前头牵着他,一步步引着方向。
黑暗里,晚风轻拂面颊,鼻尖那股青草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香。待他缓缓睁眼,墨色瞳孔里盛着月色,也映着她模糊的身影。
好香。
是葡萄清甜的味道。
“快看!”她蓦地睁大眼睛,轻轻拽住他的袖口,满心激动都写在了眉眼间。
夜色如墨,小溪映着弯月,漫天萤火虫青绿色的光点盘旋飞舞,聚散不定。
谢道安骤然一怔,连心跳都似漏了一拍。她趁他失神未觉,从石后捧出一把野花,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眉眼间染着几分羞赧。
“小道长,送给你!”
谢道安目光缓缓落定,月色洒在花瓣上,漾开一层温柔的光。虽是山野间寻常小花,他却能看出,那是被人细细挑拣过的。
风动草叶,沙沙作响。
谢道安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低声道:“谢谢。”
她弯了弯眼,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又有些不安地问:“你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谢道安默然不语,目光凝在她递来的野花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他知道……他很喜欢这捧山间野花。
片刻,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林朝芳先是一怔,随即眼梢倏地亮了起来,未脱稚气的脸庞上漾开浅浅笑意。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不开心。但小道长,一切都会过去的。”
夜风轻起,拂动她肩头的红绦,翩跹摇曳,宛如一点跃动的星火。
……
谢道安脑中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堵在舌尖,半晌只挤出几个干涩的字:“你为什么……一直哄我开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微怔,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
他不敢当真,不敢奢想,更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于是他垂着眼,长睫轻颤,静等她一句答案,既期待又惶恐。
……
……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她目光坦荡而认真,语气坚定,“所以我不想看你伤心难过。”
话音落进耳中,谢道安浑身猛地一僵,彻底怔住。
长睫急促地轻颤,他竟像被什么灼到一般,下意识要移开视线,袖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紧。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一直烧到耳根后。
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朝芳耳朵嗡嗡作响,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于她而言,交朋友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此刻这气氛,却别扭得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就像教堂里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对着神父立誓的那一刻,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朋友”,却被这安静的夜色衬得郑重无比,让她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是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如果你觉得不算……也没关系的。”
“只是在我这里,你早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谢道安心头一紧,急忙想开口反驳,喉间动了动,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克制的急促:“林姑娘,不是的……并非你想的那样。”
林朝芳一愣,诧异地抬眼看他。
……
“我只是……从未交过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垂眸,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
林朝芳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没关系,我教你!”她眉眼弯起,笑得明亮又温柔,“你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学会的。”
谢道安局促地偏过头。
她认真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语气都染上了几分雀跃与期待:“朋友第一步,得有个亲近的称呼。以后叫我朝朝吧,我同学都这么喊。”
“那你呢?你觉得我喊你什么好?”
谢道安微微一怔,摇头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那我就叫你谢小道长。”她弯眼一笑,“这样更亲切!”
……
天方熹微,蝉声先至,一阵紧过一阵。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连把枕头闷在头上都挡不住那声声蝉鸣,揉着惺忪睡眼,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床。
一推开门,便见院中的树下,谢小道长正执剑练习。
还是幼时模样,脸颊尚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眉眼干净,鼻梁挺直,静立时像尊玉雕的小仙童。
“谢小道长!”
林朝芳扬声朝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