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界魔殿

“魔君，私通撷灵君、泄露您追查路线与眼线的叛徒，已尽数押到。”

圣女一身玄黑长裙立在阶下，冷郁的色调裹着她纤细的身形，她垂首敛目，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淡影。

身后数十名魔徒被玄铁锁链缚着，皆是昔日旧主麾下的老将，此刻面色惶急，却仍强撑着几分倨傲，眼底藏着侥幸。

魔徒们见状，纷纷跪地叩首，额头磕在猩红长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嘶力竭地乞命。

“魔君饶命！我等追随旧主多年，忠心可鉴，不过是一时被撷灵君蛊惑，一时糊涂啊！求魔君念在往日情分，开恩饶我等一命！”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都似被寒气冻住。

王座上的魔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的雕花，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漫散在死寂的大殿里。

“诸位既然心不属我，那便不必有心了。”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凛冽的魔气骤然从他周身炸开。

无形的气浪席卷整个大殿，骷髅烛盏里的幽火猛地窜起，映得他眉心的魔纹愈发猩红。

只听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那些魔徒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心脉便已被魔气震碎，体内的灵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顺着魔气汇入魔君体内。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骷髅烛盏的幽火噼啪轻响。

一只只黑煤球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圣女依旧垂首而立，面不改色，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屠戮与她无关，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待殿内的黑雾散尽，她才缓缓抬了抬眼，又迅速垂落，沉声禀报：“魔君，撷灵君派人送来战信，约您于安陵城决一死战，言称要与您分高下。”

魔君这才缓缓抬眼，眸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一声，“跳梁小丑，也配与我谈决一死战？”

圣女微微俯身，声音愈发恭敬：“魔君，不知您是否要赴约？”

魔君随意一挥，指尖魔气微动，殿中那面映着凡间景象的水镜便应声碎裂。

冰晶般的碎片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漫不经心地直起身。

玄色黑袍滑落肩头，露出冷白如玉的脖颈，似是嫌方才的污秽溅到了衣摆，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

“正好无趣。”

他语气轻淡，“我倒想看看，他哪来的胆量，死过一次还不够，非要再来凑一次热闹送上门来受死。”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扫过远处盘桓的寒鸦与连绵的秃山，“你去准备阵法吧。”

圣女闻言，立刻躬身行礼：“是，属下遵令。”

*

暮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林朝芳提着食盒，一径走进那家老茶馆。

青瓷茶盏刚沏上热茶，茶馆里跑堂的差役眼尖，远远就笑着扬声打趣：“林姑娘，又来祭拜三童庙啦？”

她温温应道：“庙里人多，我先坐会儿，等香客少些再过去。”

那场劫难之后，三童庙虽塌了，镇庙的母模也碎得无法复原，可城里百姓谁也没忘了那些枉死的小神仙。家家户户自发捐钱捐物，不过月余，新庙便又立了起来。

没有原模，凭着无数百姓口耳相传的记忆，再请手艺最好的玉匠日夜雕琢，竟真的复刻出一尊温润通透的孩童玉像。

再过些日子，便要照着这玉像翻模塑像，供人长久祭拜。

如今三童庙香火鼎盛，日日络绎不绝，来往最多的，便是当日被救下的那些孩子的爹娘，携着瓜果点心，一拜再拜，泪湿衣襟。

林朝芳静静看着络绎不绝的香客，一口热茶入喉，微涩。

她在茶馆里坐了许久，直到香客渐渐疏落，才提着食盒起身，缓步踏入新建起的三童庙。

庙内香烟袅袅，她将食盒里的桂花糕与水饺一边摆上供桌，一边轻声细语。

“今日我带了水饺，是荠菜馅的，里面加了紫苏叶，是阿竹爱吃的。”

“小石头，这桂花糕我是从街角刘婆婆那里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城里那家风筝铺的老板出游去了，今日还是关着门，下次我再来时，一定给小满带上最漂亮的那只。”

林朝芳絮絮说着，像在与三个久别重逢的孩子闲话家常。

玉像前烛火轻轻一颤，门外翩然飞入三只白蝶，绕着她低回盘旋，又落在供桌的糕点与水饺旁，翅尖轻颤，似是贪恋不舍。

她望着这一幕，眼底不觉漾开浅浅笑意，眼眶也不由得酸胀起来，吸了吸鼻子，想来他们三个仍是这般要好。

思及此，她的眸光却忽然黯了下去，指尖微微攥紧。

谢小道长挺身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不时在眼前闪回。

明明是她先开口认下的朋友，可危难当头，她却只会僵在原地，连保护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敢去想小道长当时是怎么看她的。大概……只当她是个胆小又无用的人吧。

又有香客踏入庙中，林朝芳回过神，那白蝶已不知何时飞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三童庙，孤身立在人流如织的长街上，只觉眼前阵阵发眩。

周遭人声鼎沸，她却心下空茫，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街边布铺里人头攒动，各色绫罗绸缎垂落如霞，不少姑娘娘子围在架前，指尖细细摩挲着衣料，笑语声声。

她怔怔望着那方热闹，神使鬼差般竟走到了那家布店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头的布匹，不知不觉攥紧了袖口。

那日，谢小道长一袭长衫已是血污斑驳，红褐之色顽固地染在布帛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或许这家店里，会有她所需之物吧？

布店老板娘眼尖，一见她立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热忱笑意，快步迎了上来，语气热络：

“姑娘快里边请，瞧瞧这新到的花色……春日都快过了，也该早早备上几身清爽夏装了。”

林朝芳被这声音拉回神，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眸里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我、我想给一位朋友做身衣裳。”

老板娘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应道：“是男还是女，那可得说准了身形，高矮胖瘦都差不得，做出来才合身。”

她垂着眼帘，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边比划边追忆：“是个少年……比我高上一个半头，身形很是清瘦，但也很高大。”

老板娘听罢，笑着摆了摆手。

“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可不是卖成衣的铺子。这儿的衣裳一针一线都要量身定做，尺寸差一分都不合体，最好是把那位小郎君亲自带来，我细细量过才好。”

林朝芳闻言，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瞬间涌上的失落，整个人瞬间被抽掉了气力。

老板娘是个通透人，瞧她这副落寞模样，便知她有难处，当即又温声劝道：“要是实在不方便把人带来也不打紧，你去街头巷尾，随便拉一个身形相近的郎君来比划比划，凑个大致尺寸，也是使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