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灯笼晃来晃去。
谢道安立在走廊暗处,檐角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少年垂着眼,指尖轻抵廊柱,静得像一截寒玉。
小二端着食盒上楼,见他身影孤挺,叹道:“道长,又在等林姑娘呢?”
“快入夜了,按往日时辰,她该要回来了。”
“林姑娘呀,今儿先在灶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亲手包了水饺,特意嘱咐厨房,说等你醒了便给你送去。”小二顿了顿,又道,“后来她出门买桂花糕,路上撞见我,我才晓得她还要往三童庙去一趟,估计会晚些回来了。”
谢道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眸色微黯,面上却只淡淡应了声。
“道长你伤还没好,风又凉,别在廊上站着了。”小二劝道,“先进屋歇着吧,水饺我给你端房里去。”
谢道安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转身推门入房。
小二跟着进屋,将温热水饺摆上桌,笑着道:“等林姑娘回来,我第一时间来通传。”
屋内灯影轻晃,谢道安望着那盘还冒着微热气的水饺,喉结微动,半晌才极低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个字:“……好。”
*
林朝芳踩着木梯往上走,鞋底碾过木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走廊里静得很,唯有楼下客栈的喧闹隐约飘上来,待走到谢道安房门口时,门缝里漏出的光线,让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要进去看看吗……
算了,还是不要碰上他了。
林朝芳心里嘀咕着,踮着脚尖,想悄无声息地掠过去。可指尖刚碰到钥匙孔,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
“朝朝。”
谢道安的声音不算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只是语气偏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朝芳浑身一僵,指尖的钥匙差点滑落,磨蹭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灯下的谢道安面色依旧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见颀长,只是眉宇间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稳重。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攥着钥匙的手上,顿了顿,才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去了三童庙?”
林朝芳连忙点头,指尖攥得更紧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自然:“……嗯,去了一趟。”
“小二方才上楼,说今日出门时见过你。”
林朝芳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小二说的,不是他特意等自己。
“……这么巧啊。”
话音落,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她笑得勉强,连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发飘。
谢道安望着她刻意错开的目光,眉峰微蹙,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今日的水饺,多谢你。”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味道很好。”
这几日她几乎天天往三童庙跑,与其说是闲逛,不如说是在刻意躲着什么人。
他一接话,林朝芳反倒又没了话,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我、我先进去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仓促,“你伤势还没好全,好好休养,别站太久了。”
说完,不等谢道安回应,她匆匆推开房门,几乎是逃一般地钻了进去,后背抵在门板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嘴上说着要道歉,可绕来绕去都不在正题上。
林朝芳,你真是个胆小鬼!
她懊恼地抿了抿唇……还是再等几日吧。等赔礼到手,她一定,一定要鼓起勇气去找他。
……
谢道安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柔和慢慢淡去,却没立刻转身回房。
他抬手,轻轻转了转握剑的右手,眉峰微蹙,又很快舒展开,神色依旧是那副稳重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多时,小二端着一桶热水上楼,见他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连忙笑着开口:“道长,您怎么还站在这儿?林姑娘这不是回来了吗?”
谢道安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小二一眼,微微颔首:“嗯。”
回来是回来了,但……
她似乎并不愿意见到他。
*
清晨,客栈内静悄悄的。
靠窗的木桌上散落着几颗水果硬糖,糖纸被外头的日光照得发亮。
林朝芳盘膝坐在床沿,长睫低垂,神色平静地给自己处理腿上的伤,她指尖捏着洁白的绷带,一圈圈稳稳缠上。
缠好绷带,她抬手拿起桌上几颗硬糖,小心塞进半圆挎包中——
书包带着太笨重,容易丢,想到待会儿还要出门,她将挎包斜挎在肩上,理了理衣摆,算准了时辰,推门而出。
可门外那道颀长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她整个人微微一呆,脚下一顿,竟忘了再往前迈步。
少年道长立在摇晃的灯笼下,长衫依旧,只是衣角几处血痕未净,洗不去的暗红浅浅晕开,倒像疏疏落了几点红梅。
见她出来,他微微抬眼,声线平淡如常:“早安。”
目光轻轻一落,停在她腿上,语气依旧温和:“腿伤如何了?”
林朝芳动作一滞。
那伤是半月前庙塌时被飞溅的瓦片割的,当时看着血肉模糊,再加上满心恐惧与压力,她一度以为伤得极重。
林朝芳下意识抿了抿唇,“那伤不碍事。”
其实谢小道长才是真正伤得重的那一个。
那日为护她失血过多,虽历经半月修养,他面色依旧苍白。
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询问情况,他却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不愿多提自己的伤,“你要出门?”
林朝芳一噎。
她本是要去取前些日子定做的衣服,可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我去看看风筝铺,开了没有。”
她今日本来也想去风筝铺看看的,所以这样也不算撒谎。
话音刚落,谢道安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