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协议是第二天上午发过来的。
苏助理把扫描件转成PDF发到了沈知微邮箱,附了一条语音:“沈工,对方那边催得紧,说今天之内要看到回复,不然后续免谈。”
沈知微坐在花店楼上的小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看那份协议,眉头越拧越紧。林芏端着一碗煮好的山药瘦肉粥上楼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这副表情。
“怎么了?”林芏把粥搁在床头柜上,凑过去看屏幕。
协议不算长,三页纸,但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还款条款,跟她们前天在饭桌上谈的差不多,月底付一百六十万,余款两个月内结清。问题出在后半部分,周海龙那边加了两条补充约定:第一,如果沈知微未能在月底前足额支付一百六十万,则之前的还款协议全部作废,须在三日内一次性偿还全部本金加利息,并额外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第二,在上述还款期间,沈知微须提供一名“连带责任担保人”,担保人须与沈知微有直系亲属或配偶关系,担保范围包括全部债务、利息及违约金。
沈知微指着第二条:“他这是要找个由头把你也拖进来。配偶关系,他在暗示我跟你领证。你要是成了担保人,我这笔债还不上,他就直接起诉你,你的花店、你的存款,全在他追偿范围之内。”
林芏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算得精。”
“这协议不能签。”沈知微把电脑合上,语气很干脆,“月底那一百六十万我砸锅卖铁也能凑上,但他这条款就是个连环套。万一中间出任何岔子,哪怕晚了一天,他就能拿违约条款压死我们,还能通过你追偿。到时候你花店保不住,连你那个人都得搭进来。”
林芏没接话,坐在床边端着那碗粥,脑子里飞快地转。
片刻后,她开口:“不签的话,他会怎么样?”
“他大概率会翻脸。”沈知微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看,“之前答应宽限两个月是口头上的,没有书面效力。他如果咬死了不认,我们手上没有证据。他要是真走法律程序起诉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债我认。怕就怕他不起诉,直接来硬的。”
林芏沉默了几秒,把粥往沈知微手里一塞:“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知微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林芏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抬头:“你之前跟他签的那份原始借款合同还在不在?”
“在。”沈知微放下碗,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原件我一直收着,条款我反复看过很多遍了。”
林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原始合同写得很简单,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违约金约定了一个不算太离谱的比例。没有担保条款,也没有“逾期即全额到期”的加速条款。
“这就好办了。”林芏把合同还给沈知微,坐直了身子,“他这份补充协议里加的违约条款和担保条款,属于对原合同的重大变更,按照法律,必须双方协商一致才能生效。你现在不同意,他单方面改不了。他要是拿这个来逼你,你可以告他胁迫。”
沈知微挑了下眉:“你什么时候研究起合同法了?”
“开店七年,跟多少房东、供应商、客户扯过皮?”林芏白了她一眼,“我花店当年签合同被坑过一次,赔了小两万,后来我就专门找人咨询过。这些放贷的套路,跟那些黑心二房东差不多,逮着你不懂就欺负你。”
沈知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我的意思是,”林芏接着说,“你不签,他要是闹,你就把原合同拿出来说事。他一个放贷的,最怕的就是借款人跟他抠合同条款。他要是走法律程序,法院也得按原合同判,他加的那些东西法院根本不认。他要是来硬的……我们就报警。”
沈知微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放松多少:“你说得对。但他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走法律程序对他来说是下策,他更擅长用软刀子。比如天天派人到你店门口坐着,或者找几个混混来你店里闹事,让你做不成生意。”
林芏想了想:“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怎么说?”
“你先把协议的事拖两天,跟他说条款有些地方需要跟律师确认一下,不说不签,就说要看看。他既然催得急,说明他也没底,想尽快把协议敲实。你拖着不签,他反而会慌。趁这两天,我去趟派出所。”
沈知微一愣:“报警?”
“备案。”林芏纠正她,“我有个老客户在辖区派出所做副所长,他老婆是我花店的常客,关系不错。我去找他聊聊,把情况说清楚,把周海龙派人盯梢、发威胁短信的事都报上去。他不会立案,但可以留个记录。万一以后周海龙真搞什么动作,我们手里有报警记录,他就不敢太过分。”
沈知微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怎么了?”林芏问。
“你比我想的能干多了。”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芏能听出她话里那点真心实意的赞叹。
“废话,”林芏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要是不能干,当年怎么会看上你。”
沈知微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当天下午,林芏就给那个在派出所的老客户打了电话,约了傍晚过去坐坐。沈知微留在花店里,按林芏说的,给周海龙那边回了条消息,说协议收到,条款需要找律师过一遍,明天给答复。
对方回得很快:【行,明天中午之前给准信,周哥说了,过了明天中午还没签,之前谈好的就不算数了。】
沈知微看完,没再回。
林芏傍晚去了趟派出所,待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轻松了不少,进门就朝沈知微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留了备案记录,把周海龙的信息、短信截图、面包车的事都报上去了。老钱说了,他们最近正好在搞治安整治,这种放贷催收的他们也在盯。他让我放心,只要对方敢来闹事,直接打他电话。”
沈知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还是绷着。
第二天中午之前,沈知微给周海龙那边回了话,说协议条款有些地方跟原合同冲突,需要跟律师确认之后才能签,请周总再宽限两天。对方没立刻回复,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很不客气:“沈工,你跟我玩这套是吧?拖字诀?行,你等着。”
当天晚上,麻烦就来了。
林芏关了店门,正在楼上给沈知微煎药,突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口聚了四五个人,手里拎着酒瓶子,东倒西歪地往花店这边走。领头的是个光头,四十来岁,穿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嘴里叼着烟,走到花店门口抬脚就踹了一下门。
“老板!开门!老子买花!”
后面几个人跟着起哄,拍门的拍门,踹墙的踹墙,闹得动静不小。
沈知微从房间里出来,站到林芏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来了。”
林芏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待楼上别下去。”
“我跟你一起。”
“沈知微,你听话。”林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凶,“你在楼上待着,把门反锁,别出声。我下去处理。”
沈知微张了张嘴,被林芏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先把老钱的号码调出来,又翻出老赵的微信发了条语音:“赵哥,有人在我店门口闹事,你帮我喊几个人过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操作台上那根压花用的铁棍,掂了掂分量,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