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初,仲夏。
江临大学暑假第三天,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毒辣不减,教师公寓外的栾树叶子全耷拉着,被烤得没精打采。
陆徽锁上卧室的推拉窗,左肩挂只大黑包,转身走出卧室,到玄关换上白色帆布鞋开门出去。
来到电梯口,门正好打开,里面走出两个人。打头穿黄色工装短袖的短发女人叫王楠,是这栋楼的物业管家,陆徽从去年住进来,跟她打过几回交道。
“哎哟真巧!”王楠一把拉住陆徽,“陆老师,我正要找你呢。”
陆徽退半步,扫过王楠浮肿的脸,看向她身后的男人,“找我……有事吗?”
“您家漏水了晓得不?”王楠拉着陆徽往602走,“漏到人家502的厨房去了,吊顶一打开水哗哗往下流,吓死个人!”
陆徽被王楠带着走,想抽回胳膊没抽动,“不会吧,我刚把水电都关上。”
王楠的步伐气势浩荡,“我们得进去看看才知道怎么回事,麻烦你了。”
“哦,好。”陆徽紧步跟上。
到602门前,陆徽抬手用指纹解锁,拉开门进家,没换鞋。
王楠从裤袋掏出两双蓝色一次性鞋套,递给男人一双。
陆徽将黑包卸到鞋柜上,侧身给门外的人让出路,“你们直接进来吧,没关系。”
“谢谢啊。”王楠收起鞋套迈进来,男人没有,在门外依次抬起左右脚,给两只白净的跑鞋穿上鞋套。
王楠熟门熟路地拐进厨房,在柔光地砖上寻找水迹,问:“你刚刚有没有在厨房用水呀?”
“没有。”陆徽走进厨房让她看洗碗池,“我三餐都在食堂吃,很久没用过厨房了,你看里面都是干的。”
王楠走近看,顺手打开洗碗池下面的柜门,蹲下去摸了摸冷热两个三角阀门和下水道管口,啧了声,“那就怪了,阀门没坏,下水口旁边是干的,水是怎么漏下去的?”
男人垂眼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陆徽看着王楠被汗浸湿的衣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刚洗澡用了不少水。”她瞥眼男人的冷脸,快步离开厨房走进隔壁卫生间。
陆徽打开灯看,淋浴区地上有积水。
王楠走进去弯腰察看,“陆老师,你家下水道是不是堵了?”
“不会呀,从来没堵过,头发我每次都清理的。”陆徽皱眉走进去,拿海绵拖把在地漏周围来回拖几下,积水很快被吸下去。
“这个下水口做得有问题,没一点角度,难怪下水这么慢。”王楠对着地漏评说,像个专家,“这砖缝也坏了,水都从这跑下去了。”
男人依旧站在门口没进去,低头看厨房和卫生间的隔墙,踢脚线上方的墙壁已返潮鼓包,墙皮有脱落的趋势。
“看来您卫生间漏水有段日子了。”男人蹲下边摸边说,“墙面返碱严重,砂浆层恐怕吸了不少水。”
“哪里哪里?”王楠走到男人身后看墙,五官揪到一起,“乖乖!这里面得多湿呀,怪不得会漫到厨房去。”
陆徽说:“这面墙在我刚住进来的时候就有阴水迹象,我以为是前阵子梅雨季太潮导致的。”
王楠看向陆徽,竖着眼睛说:“你这可是六楼,而且朝南,下几天雨怎么可能潮成这样?”
男人起身,没表情地看向陆徽,“您是租户还是房主?”
王楠抢答:“她是租户。”
男人了无情绪,“那尽快联系房东吧,让他过来检查漏水点。”
他眉毛浓眼窝深,天然带有严肃感,陆徽不觉提口气,“不好意思啊,我尽快。”
王楠问男人:“程老师您是教建筑的,依您看,这个是水管的问题还是卫生间防水的问题?”
“从目前漏水的情况看,应该不是水管的问题,否则我家早成水帘洞了。”男人语气淡淡,“但也没办法完全排除,还需要系统检查后再下结论。”
王楠点点头,对陆徽说:“那陆老师,你赶快跟房东协商下吧,人家程老师买的房子,装修自己搞的,可不便宜呢。”
陆徽:“好,我马上联系房东。”
王楠:“对了陆老师,你背那么大个包是准备回老家吗?”
陆徽:“嗯。”
王楠:“回去几天?”
陆徽:“一个多月吧,快开学的时候再回来。”
王楠:“今年办公室不用值班呀?”
“……值。”陆徽面露尴尬。
王楠自顾自地说:“那挺好的,这边有什么事你还能趁值班回来看看。”
陆徽礼貌弯唇,“嗯。”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陆徽脸上,“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沟通。”
“行。”
陆徽摸摸牛仔裤裤袋,里面的手机硌出轮廓,但她没拿出来,款步走去玄关,从大黑包取出另一台手机折返回来,朝男人亮出二维码,“我叫陆徽,陆地的陆,徽章的徽。”
王楠替她补充:“陆老师在校办工作,去年春天人才引进考进来的。”
陆徽僵硬地扯下嘴角,等男人扫完码收回手机。
男人单手在屏幕上打字,“我叫程潜。”
话音落,陆徽手机震了下,是对方的好友申请,招呼内容里有他的名字,没细看,点了通过,看向王楠等她给程潜补充。
王楠的嘴像被胶水粘住,只微笑不说话。
陆徽想白她一眼,出于礼貌,忍住了。
“有事再沟通。”程潜朝陆徽和王楠略略一点头,转身往外走。
王楠跟上去,回头对陆徽说:“陆老师,麻烦你了啊,走之前记得跟房东沟通好,我这边也会联系他的。”
“好。”陆徽跟在他们后面。
王楠迈出门,咧嘴笑说:“祝你假期愉快。”
陆徽停在门框内,“谢谢。”
送走两人,陆徽没关门,解锁手机坐到沙发上,给房东打去电话互通情况。
教师公寓是学校给教职工提供的特价房,比同地段的商品房便宜一半,很多老师在这买房或投资或备用。
陆徽的房东就是投资者之一。房东将这套公寓全托给中介,中介随便弄的装修,陆徽是第三任租客,默默渗了三年的水终于渗穿楼下吊顶。
和房东沟通完,陆徽收好客厅的个人物品,锁上卧室门,把入户门密码换回房东给的密码,拎包离开。
傍晚,高速公路上,崭新的黑色电动SUV伴随摇滚乐向天际余晖狂奔。三十多公里的路程,陆徽开到日降月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