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说过,人不是总有机会,凡是碰到,她都不会放过。
大四去北城实习前,陆徽攒了二十几万,大部分是村里和学校发的奖助学金,还有一小部分是她通过当家教赚的。
到北城,陆徽进入一家报社实习,某次跟着正式员工出去采访,对象正是何君齐。不过当时陆徽还没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跟何君齐只能算半个校友。
采访结束,陆徽收到一张名片,她纠结一番没有联系对方,直到研究生开学前半个月,导师拉她进同门群。陆徽通过群聊一次性加了很多同门,其中就有何君齐。
很快,陆徽开始跟何君齐私下见面,吃饭,当个略有知识的花瓶陪他出席场面。猫狗尚且有个零食逗,更何况她能给何君齐带来价值。何君齐送了陆徽很多礼物,价值不菲,但都被陆徽退回去了。陆徽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请他帮忙赚个盖房子的钱。
何君齐从小姑娘那接过可怜的二十来万,好像接下了她跌跌撞撞的十几年,他对陆徽的心思忽然就变了,变得极有耐心,愿意等她一等。这段微妙的师兄妹关系拉近扯远,一晃两年多,最终结束在陆徽带着连本带利的两百多万回江临的那天。
两百多万除去本金,剩下的里面有多少是真实收益,陆徽没深想,她怕算出一笔怜悯或是几分被她利用的真心。
去机场前,陆徽跟何君齐见了一面,告诉他自己的仰慕,也描述了自己的向往,她想用诚恳博一个放过,尽管他们谁也不欠谁。
结果显而易见,何君齐不仅放过了她,还送她一枚戒指,上面的宝石象征不朽,是他允许陆徽反悔的承诺。
陆徽不敢收,更不敢再拒绝,只好把戒指存到银行保险柜,等时间长了,何君齐打算翻过她这页,她再将东西还回去。
可这里面的曲直,年少气盛的沈历哪能分得清,陆徽懒得向他自证,亦没必要。
外面是三十七八度的天,学校办公室冷得像冰窖。
陆徽囫囵吞下蛋糕碎,等呼吸稳些,说:“你问这个作什么?”
沈历的眼睫颤了颤,“我想知道。”
“知不知道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
“不影响,但我想知道。”
陆徽不耐烦地蹙眉,随后站起来,音量高几分:“你想知道就是怀疑我什么。”
沈历仰头看她,一脸天真,“你告诉我不就完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能怎样?”陆徽抽张纸擦嘴,很用力,下巴整个被擦红,“从你怀疑我开始,我在你心里还清白吗?”
“清白”两字太重,重到轻松盖过他们刚刚建立的亲密。
沈历慌神,慢慢站起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说回来沈历,”陆徽的声音落下来,眼睛冷下来,冷得决绝,“就算我们是男女朋友,你也没有过问我的权利。”
脆弱的关系来到瓦解边缘。
沈历何止是慌,还有怕,怕自己不被原谅。
“陆徽,我就是想知道你——”
“就到这吧,你以后别来了。”
空调摆下扇叶,制冷的动静变大。
陆徽绕过茶几,将办公椅推回原位。
沈历迈开脚跟到她身后,“你不说我不问了,以后再也不问了。”
陆徽回到茶几前,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
沈历站在旁边看她,捏着拳,纠结不前。
陆徽从他面前经过,走向垃圾桶,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扔进去,扔完提起垃圾袋,回到他面前,冷着脸伸手,“卡。”
沈历伸手进裤袋,摸出卡放到她手上。
陆徽握住卡,转身往外走,“走吧。”
沈历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到车前,陆徽拉开车门,无意看见挡风玻璃上的绿叶,过去捡起。
树叶离开阳光直射,叶肉和脉络藏在里面看不见。
陆徽扔掉叶子,扶着车门准备上车,被沈历拦住。
“我来开吧。”他说。
陆徽放下手,低头走到主驾后面,开门坐进去。
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回到竹塘村,沈历减车速,到秦家老院门口将停没停,油门再次被踩下。
陆徽看眼变快的窗外,问他:“去哪?”
“去我家,跟你说两句话,不会耽误很久。”
陆徽扭脸看向面前的椅背,胸口闷得厉害。
三分钟,车子开进秦家新房车库,停了会儿,沈历没说话,车库的感应灯灭了,外面天色暗,只剩车机的光亮着。
陆徽抬只手捻额头,“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你的以前以后,我都不问了,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结束?”沈历长呼口气,细微地颤着。
陆徽悄悄歪头看,他的肩在抖。
她还是第一次见沈历哭。以前秦婉教训他,把砖砸他脚上都没见他吭声。
陆徽的心凉了热,热了凉,捻着额头放软语气:“先回家吧,别让阿婆看出什么。”
沈历抬手拭泪,挤出一个“好”字。
车子开回秦家老院。
下了车,陆徽去卫生间洗手,沈历垂着脑袋靠在门外,等她出来才进去。
吃完饭,沈历去厨房洗碗,陆徽跟进去掩上门,倚着瓷砖墙面站,低头想了会儿,就着水声说:“我们谁都别过问谁,能做到的话,就还继续。”
沈历关上水,侧过头说:“能做到。”
陆徽抬下下巴,“接着洗,别关水。”
水流声继续。
沈历拿起小碗放在水下冲,冲掉残渣冲下一个,拿起第三个的时候说:“我能不能来这住?”
“为什么?”
“我想——”
“嘘。”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