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和沈历在山上待了一个多小时,是雨势最大的时候。他们进茅草棚没多久,棚顶被雨水砸出碗口大的洞,棚里不停有水灌下来,土地很快被浸软,再后来黄泥化成汤,泥点子溅到沈历的小腿上,陆徽身上什么也没有,后来在棚里的时间她被沈历抱着,脚没沾过地。
茅草棚的洞变大,沈历抱着她回到驾驶位,座椅往后调,调到极限,将将容下两个人。
山林草木风雨飘摇,半山腰上的车像悬浮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打转,在雨夜迷失方向。
陆徽很想告诉沈历,这辆车完全属于她,他也是,是她活到现在除阿婆以外拥有的全部。
然而,她没有坦诚的必要了,天一亮,她必须掉头回去,回到虚假的漩涡,接受命运的作弄。
一小时后,雨势减小,陆徽跨到副驾,歪靠在座椅里看窗外,一片浓重的黑。
沈历开车下山,回充电站。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没人开口说话。
黑色SUV缓缓停进车位,后轮胎碰到横杆顿了下,沈历对着方向盘说:“我有话问你。”
陆徽看眼时间,马上到凌晨一点,说:“问吧。”
“你知道程洛洛也有精神病吗?”
“知道。”
沈历扭过去看她,“如果这是遗传病,你也要嫁给程潜?”
陆徽缓慢张嘴:“嫁。”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不怕遗传?”
“怕。”陆徽说,“所以我不要了,以后丁克。”
“这样你都可以接受,”沈历失笑,“就是不能接受我是吧?”
陆徽被问住了,要怎么回答才能不伤他的心呢?
沉默最容易让人误解,沈历再无话可说,急匆匆解开安全带,下车前说:“先别走,等我拿个东西。”
“嗯。”
不到一分钟,主驾驶后面的车门被沈历拉开,陆徽回头看,他放进来一摞盒子,每个上面都裹了黑色无纺布手提袋,是她常买的内衣品牌包装。
陆徽瞠着眼睛看他,不知道说什么。
沈历始终没抬眼,丢下一句“这是赔你的,不要就扔了”关上车门,开着旁边的路虎离开。
陆徽看着那摞盒子,半晌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迷茫地看眼被暴雨冲刷过的村庄,丢魂似的回到驾驶位,启动车子,回家。
陆徽把车停在路边,抱起盒子挪到后备箱,挪完锁车往家走,上坡上一半看见外婆站在门前。
她吓得捂嘴,手落到胸前往上走,问外婆:“您怎么起来了?”
外婆警惕地看眼她身后,问:“去哪了?”
陆徽呼吸几次,回:“半夜听见打雷,想起车还在充电,怕不安全,去拔电了。”
外婆上下扫她,“拔电要这么久?我十一点半被雷吵醒上去关窗,你那会儿就不在屋里了,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
陆徽握紧车钥匙,“到那雨下得特别大,根本看不清路,就在车里等了会儿。”
外婆朝门内扭下脸,“赶紧睡觉,别明天起不来!”
“嗯,这就睡。”陆徽迈开小碎步跑进去,蹑手蹑脚上了楼。
刚上楼不久,外面重新下起雨,陆徽借着雨声以最小的动静洗了澡,回到房间顾不上后怕,累得沾床就睡,一觉到天亮。
陆徽知道提亲定亲是假的,但外婆不知道,在老人眼里这是件实实在在的喜事。陆徽久违地化了妆,显出她的“重视”。下楼时,沈历来了,坐在长沙发上看手机。他们默契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当对方不存在,当昨晚不存在。
九点多,程潜开车带着媒人刘主任来家里,拎了十二箱礼品和一百份喜糖。提亲定下来给邻居送喜糖是村里的新规矩,这样可以省去订婚酒,避免铺张浪费。
这么重要的日子,程潜母亲有病不来就算了,程洛洛也没来,外婆问程潜怎么回事,程潜说洛洛被闺蜜拉去当伴娘,那边实在不肯放人,让外婆见谅。
外婆有点不满,但见程潜诚心实意,加上陆徽的领导在,没多说什么,让他们坐到沙发上,边喝茶边商量结婚的日子。
外婆落座长沙发的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陆徽和沈历,陆徽跟单人沙发上的刘主任挨着,程潜单独坐在椅子上,在茶几一角。
刘主任跟程家私交深,自然是帮程家说话,拿汤越的病博外婆的同情:“自打小程的父亲去世后,他母亲心情郁结,有时候都吃不下饭,全靠输营养液吊着,咱们要是没意见,早点把这婚事办——”
“我们这边向来都是听女方的意见,你们会不会太不讲规矩了?”沈历直勾勾地盯着刘主任和程潜。
他一出声,陆徽的心跳到嗓子眼,怕他当外婆的面揭程家的老底。
刘主任愣了下,随后笑着对沈历说:“刚刚听老人家说,你被我们学校录取了,恭喜啊。”
沈历散漫地哼一声,不应他这话,开门见山:“我家阿婆还等着跟陆徽姐好好住住新房,不然房子盖起来只剩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你们家病人的情况要我们考虑,我们老人的心愿就不值得你们尊重了?”
刘主任脸色变得难看,推下眼镜清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