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越过外婆看沈历，对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别那么冲。”

沈历看她两秒别过脸，看向院子里的水泥地，地面除去几个小水坑，其他地方被阳光晒得由灰变白，不见暴雨的痕迹。

外婆往前坐坐，隔开两人，说：“好了好了，我们今天坐到一起是商量喜事的，别闹不愉快。”

刘主任的白胖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笑眯眯地对外婆说：“那您看，结婚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合适呢？”

外婆看看满脸期待的程潜，又看看陆徽，问她：“你自己怎么想？”

陆徽别扭地抿下耳边碎发，说：“我都行。”

外婆杵她一下，“你这丫头，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

刘主任哈哈笑出声。

陆徽的脸噌地红了，硬着头皮对程潜说：“还是按照阿婆说的，等我们搬进新房再摆酒吧，可以先领证，让你母亲放心。”

程潜眼前一亮，说：“这样也行，我催公司加快装修进度，争取让你们早点住进去，那阿婆……”

外婆瞟他们几眼，隐约带着喜色拍下大腿，“哎，女大不中留，既然她自己拿主意了，那就这么定吧！”

刘主任高声说：“好，那咱们说定了，先领证，摆酒的日子到时候挑个周末或者假期就行，按照小程他们的意愿不办仪式。”

外婆点点头，“嗯，就这么办吧。”

刘主任赧笑着问外婆：“这是小陆的人生大事，您看她父母那边，要不要通知下？”

外婆用力摆摆手，“不通知，我们跟他们没联系。”

刘主任：“那行，都听您的。”

提到父母，陆徽心里风平浪静，没有波动。

她来到外婆家的前后，外婆都告诉她了。两岁以前，陆徽没有名字没上户口，北方老家的大人们都叫她妞妞。她父亲把她送来竹塘村那天，外婆让她父亲立下字据断绝父女关系，今后不管她有出息没出息，都不能再联系，还请村委会的人来做见证。

那年中秋，陆徽有了现在这个名字和生日，外婆文化程度不高，借别家孩子的字典翻了几天才选定这个“徽”字，希望她人生美好，和中秋的月亮一样圆圆满满。

至于她那个妈，外婆前些年联系过一次，人家早早重新嫁人成了家，已经忘了陆徽这个女儿。

程潜笑着对外婆说：“那阿婆，我待会儿跟陆徽去给邻居送喜糖了。”

外婆露出笑容，“去吧去吧。”

陆徽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往外走，去程潜车上拿下来喜糖，没勇气看沈历一眼。

几分钟后，三个人走出秦家大门。陆徽走在最前面，刘主任和程潜跟在她后面，每人手上拎两个大红袋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成盒的喜糖。沈历站在三楼阳台看着他们往邻居家里去，脸上没有表情，等看不见陆徽，转身下楼，找借口跟外婆道了别，回秦家新房开车离开。

陆徽送完喜糖回来，外婆已经张罗好一大桌菜，坐下吃饭才发现沈历走了。还好之前她适应过分别，只要专注眼前的事，就能装成没事人，只要一直装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没事。陆徽乐观地给自己暗示。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陆徽开车回教师公寓，为周一正式上班做准备，比新生9月4号开学提前了两个星期。

到教师公寓的地库，陆徽从后备箱抱出那摞盒子，想想公寓有学生有老师，没好意思乘电梯，两只手紧巴巴地抱着从消防梯爬到六楼。回到602，陆徽刚放下盒子，腰直起来气没缓完，领导来电话，喊她去学校帮忙布置会场，明天大领导要开会。

日子忙碌起来，陆徽忘了拆那些盒子，也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拆，把它们丢在次卧的空床上吃灰。

半个月一晃而过，校园里到处张贴红色横幅迎接新生的到来。陆徽所在的办公楼挨着学校西大门，计算机系的迎新帐篷就支在大门对面的广场上，陆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能看到帐篷一角。

她端着水杯往下看，在进出帐篷的人群里寻找一道身影。

杨慧敏走到她旁边，看着下面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说：“听刘主任说，你邻居家的小孩也在这届新生里头，你不下去帮忙接下呀？”

陆徽笑说：“上着班呢，万一领导找我。”

杨慧敏瞪圆眼睛扫眼办公室，压着声音说：“哎哟，你未来婆婆跟刘主任关系那么好，你现在还用怕领导啊？”

“……一码归一码，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陆徽僵着笑脸转身，准备往办公桌前走，被杨慧敏拉住。

杨慧敏低低对她说：“咱俩的关系比跟他们好吧？”

陆徽右手捏紧水杯把手，嘴角勾笑：“姐，你有话直说，我笨。”

杨慧敏看眼楼下的帐篷，再看回陆徽，语气三分冷讽七分热捧：“你这心性将来要成大事的，以后升了可得想着我点。”

陆徽听得云里雾里，“我什么心性？”

“眼疾手快雷厉风行呀。”

陆徽泄口气，“姐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杨慧敏拉起她戴着银戒的左手，拇指在上面磨，凑到她耳边说：“一边和学生谈恋爱，一边忙着跟老师结婚，心不大的人哪有这个本事？”

陆徽睖睁盯着白墙，大脑跟着白了。